挪威的森林 (三)

BayFamily (2026-04-13 01:26:28) 評論 (2)

我們從奧斯陸出發,要去北極圈裏麵的一個叫做Reine的海邊小鎮。

首先要坐飛機到Harstad機場。然後在北極的暴風雪裏開車四個多小時到Reine.



出發的時候天氣就不好,穿透雲層,隻有中午那一會兒是亮的。



很快就陷入了黑暗。好像Matrix第三集最後的決戰階段,Neo和Trinity 的ship穿透雲層透了一口氣一樣。下麵看到的是無窮無盡的雪地。天空是一種藍黑色的。在極夜的北極,即使永遠沒有日出,天也不是完全的黑暗,是一種冰冷的藍色。



出了機場,我們才意識到此行的艱巨。因為外麵下著指甲一樣大的冰雹加雨。地麵上不但是結冰,還有大量的雨水。在冰麵的上麵加上雨水,所以道路很滑。



這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狂風,可能是因為在北極圈海邊的原因,這裏的風出奇的大。剛出機場,我們就被吹的,在馬路上根本站不住。Z君直接被風吹到護欄的中間卡住了。

但是已經沒有什麽選擇了。為了這樣的美景,隻能上路了。



北極圈內的景色和我之前想的不一樣。因為雨雪天氣的原因,看不到極光。

馬上要過聖誕節了,路上擔心所有的店節日都關門了,沒有東西吃。最後離開機場的時候搶購了一些食品。像逃難一樣,大袋小袋地從奧斯陸機場一路拎著食品袋。

最後還真的是靠這些食品救了命。我是經曆過疫情封城的人。所以對於食物儲備格外的上心。

一路我們開得很慢。沿途風光秀美。但是風很大,冰雪交加,人完全出不去。



同時我似乎病了,得了某種流感,咳嗽的厲害。沿途碰到其他的中國人,有從法國,德國和英國過來的留學生跑到這裏欣賞極夜。因為聖誕節的原因,幾乎所有的店全部關門了,好不容易碰見一個加油站有賣食物的。裏麵擠滿了饑餓的人。

天空從早上10點放亮,12點最亮。下午2點就完全黑暗了。等到我們下午到達Reine,感覺像是半夜10點一樣。我疲憊不堪,隱隱感覺自己在發燒,昏睡酸痛。倒床就睡,已經沒有力氣洗澡了。

一覺醒來,已經半夜1點。外麵狂風大作,冰雹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好像整個屋子要被掀翻了一樣。和我同行到此的小夥伴,躺在衛生間的地上。他昨天夜裏上吐下瀉。虛弱到沒有力氣爬回自己的床上,居然在衛生間的地上躺了幾個小時再攢足力氣回床上睡覺。 真的是慘不忍睹。

我睡不著,看著窗戶被狂風和雨水打的啪啪作響。我的思緒漂移到了夏天,那些年輕的時候,一個個美好的夏天。那些帶著青春朝氣的碎花連衣裙,那些蹦蹦跳跳的步伐中每個夏日。

———春衫薄 /

1993年的海南,空氣裏不僅飄著椰子的甜香,更彌漫著一股令人眩暈的、金錢的血腥味。

那是鄧小平南巡講話後的第一年,全中國最不安分、最狂熱的靈魂都擠在這個島上。海口的大街上,到處是夾著公文包、穿著花襯衫的“倒爺”,他們揮舞著大哥大,張口閉口就是幾千萬的地皮。而我,一個來自上海的大學生,在這股洪流中,渺小得像一粒沙子。

為了那一萬塊錢的“築巢基金”,我把自己變成了一頭沒有感情的牲口,一頭渾身動力的老牛。

我住在海口一家由防空洞改造的地下招待所裏。那裏常年不見天日,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裏混合著劣質蚊香、發黴的被褥和幾百個男人的腳臭味。每天早上,我從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爬起來,洗把臉,穿上那件已經領子發黃、扣子少幾顆的白襯衫,開始我一天的“戰鬥”。

我的武器是一本厚厚的電話黃頁和一卷圖紙。

“老板,需要畫圖嗎?通宵沒問題,隻要現金。” “我可以做工程設計,比你們找設計院便宜一半。”

大部分時候,回應我的是冷漠的驅趕,或者是帶著嘲諷的白眼。但我不在乎。每當我覺得自尊心受挫的時候,我就摸摸口袋裏那張她的照片。那是在複旦草坪上拍的,她笑得那麽明媚,眉宇間的那層輕霧仿佛在召喚我。我告訴自己: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在吃苦,我是個男人,我要做一個合格的Provider。

這種近乎宗教般的自我感動,支撐著我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通宵。我隻賺錢不花錢。

那些老板對工程設計想不通,他們隻關心如何拿圖紙去翻炒樓花。和我一起趕圖紙的,來自於全國各地的設計院。我其實是個半吊子的新手。我也不知道我設計做的對不對。就會忐忑不安地向他們請教,希望他們幫我複核一下。

"沒事的,隻要看著像就可以"。邊上的一個工程師跟我說,哪有人真心的去蓋這些樓。

"辛苦曬各位同事!今日再辛苦大家頂一頂,陪我加個班。因為E個周末要搞掂成套圖紙,唔好甩我底呀!"

老板齜牙咧嘴的在辦公室大聲說。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當地人,反正張嘴隻說廣東話,據說跟房產局有很鐵的關係。

"房產局嗰邊下個禮拜就搞掂,等我搞掂佢。樓花一開賣,我即刻變身ATM,派錢俾大家"。

其實他是真正的零風險。別說蓋房子的建設資金沒有,就連付給我們的設計費都沒有。把我們畫完的圖紙拿去開賣,收了錢才付我們。

今天回看。這是標準的meme幣製造流程。大多數炒樓花的人都知道房子永遠不會被蓋出來。大家最關心的能否以更高的價格把樓花轉賣出去。而我畫的圖紙就是meme幣製造工廠。

我們幾個工程師跟著老板一起去房產局,守在門口。生怕他拿了圖紙就跑。每個人在這裏滿腦子想到的都是現金。

終於,在吃了兩個月的盒飯、畫壞了幾根針管筆之後,圖紙交付之後,眼看我就要攢夠了那筆錢。

那個傍晚,海口的夕陽紅得像血,熱帶的雲氣在天邊翻滾,像極了那個瘋狂的時代。我不用趕圖紙,把自己洗幹淨了。頂著太陽,走進街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手裏攥著一把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一大把一元硬幣。

那時候沒有手機,甚至連BP機(尋呼機)在學生中都還沒有普及。聯係一個人,需要極大的耐心,甚至需要一點運氣。

我撥通了女生宿舍樓傳達室的電話。

“嘟……嘟……”

占線。再撥。還是占線。

我站在那個悶熱如蒸籠的玻璃亭子裏,一邊擦汗,一邊撥打電話。看著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在用粵語吵架,有人在用四川話罵娘,有人推著板車賣冰鎮椰子。

將近一個小時過去了。我的電話依舊打不通。我知道他們宿舍門口有很多人在排隊。隻在前後兩個人掛電話和打電話間歇的瞬間,能夠打進去。

電話亭外,一群武警衝了過來,堵住了一個搶金項鏈的飛車黨。一群人圍了過來。他沒有地方跑了,蹲在地上,捂著腦袋,等著挨揍。

我感到一陣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孤獨。我和她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幾千公裏的距離,更是兩個世界。

又過了幾分鍾後,電話終於通了。

傳達室的大媽扯著嗓子喊:“某某某!電話!是個男的!”

又過了漫長的五分鍾,話筒被拿了起來。

“喂?”

聲音傳過來的那一刻,我很激動。我想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她那邊環境的嘈雜,每句話都伴隨著宿舍走廊的回聲,是一種空曠的喧嘩。

“是我!我做到了!”我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對著話筒嘶吼,“我圖紙交了,馬上賺到錢了!馬上就夠一萬塊!整整一萬塊!我下個月就能買機票回上海,我們可以租房子了!”

我期待著她興奮的手舞足蹈,期待著她像以前那樣在電話裏撒嬌叫我“親愛的”。

然而,電話那頭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哦,是你啊。”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聽一段無聊的廣播,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耐煩,

“這麽久沒消息,我還以為你在海南失蹤了,或者是樂不思蜀了。”

“我每天都在畫圖,沒日沒夜的,為了省長途電話費”我急切地解釋,像個邀功的孩子。

“我現在說話不太方便。我要出去了” 她打斷了我。

“你去哪?我急切地問”

“我去南京西路。”她說,“上海商城(上海波特曼)。”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是當時上海最高級的涉外場所,一杯咖啡的錢夠我吃一周的食堂。

“你去那幹嘛?”

“來看戲呀。《紅玫瑰與白玫瑰》,最近風靡上海灘,票子很難搞的。”她的聲音裏透著一股我從未聽過的慵懶和優越感,“我要走了,外麵下雨了,我們在等車。”

“我們?”

“嗯,幾個朋友。還有……那個誰。”她含糊其辭。

就在這時,我清晰地聽到了背景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那聲音低沉、渾厚,透著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自信和掌控力。

那絕對不是我們這種還在為食堂菜票發愁的窮學生的聲音。那是屬於“成功人士”的,屬於那個正在崛起的富人階層的聲音。

“你和誰在一起?”我感覺海口的酷熱瞬間變成了冰窖,血液直衝頭頂,“是不是之前追你的那個開車的?”

“大家儕是朋友嘛,我總歸也要交際個呀。” 她有些惱羞成怒,突然改成了上海話和我說。“再講了,人家有車子,好送我回學堂。難勿成讓我穿了高跟鞋去軋巨龍車啊?外頭落迭能大個雨,儂也忒自私了伐!”

“自私?”

我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泛白,手發抖在爭辯“我在海南吃著兩塊錢的盒飯,住在防空洞裏,為了給你一個家在拚命!你在上海穿著高跟鞋,和開著桑塔納的老男人看張愛玲?你跟我談自私?”

“儂哈搭八搭,不要自家感動自家了好伐?”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我那可憐的自尊,

“是儂自家要去海南個,我求儂去個啊?儂曉得現在上海變化有多快伐?儂格迭副苦大仇深個腔調,真個讓人覺著老吃力。”

“我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未來?”她冷笑了一聲,“儂講個未來,難道就是讓我陪儂一淘吃苦頭,然後還要我對儂感恩戴德呀?迭個是儂自家想出來個公平,勿是我要個呀。我也是個小姑娘,總歸也要透口氣的嘛。儂看戲裏向個紅玫瑰,起碼還有個人嬌縱伊、心疼伊,那我算啥啦?” 她似乎哭了,聲音越來越輕。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僵硬地站在電話亭裏,聽著那一串盲音。

她那個圈子裏流行的是談吐,是情調,是衣冠楚楚地在雨後的弄堂裏散步,而不是聽我一個滿身汗臭的窮學生在千裏之外的咆哮。

我從電話亭裏麵出來。華燈初上。那個飛車黨混混被眾人私刑毆打後躺在地上,滿臉是血。武警已經走了,甚至沒人在意收監把他抓起來,也沒有同夥攙扶他離去。

我感覺我和他似乎沒什麽區別。我想伸手拉他一把起來。他一動不動。 隻能從起伏的胸腔知道他還活著。

海口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霓虹燈閃爍,歌舞廳裏傳出走了調的《千千闕歌》。這歌我覺得輕飄飄的沒有滋味。

我蹲在海口的馬路牙子上,帶上耳機。聽起了黑豹的《無地自容》。那首歌帶著憤怒,呐喊般唱到,"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

宣泄式的愛情歌曲似乎更加符合我的心情。我擺弄著手中剩下的幾枚硬幣,覺得自己所有努力無比荒謬。

聽完歌,我繼續蹲在路邊,看著這個荒誕的世界。那個被私刑的人起來走遠了。一隻熱帶巨大的蟑螂爬過我的腳麵。我都懶得把它踢走。我在想我哪裏做錯了,為什麽會是這樣?

(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