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漫憶之一:被改稿

滄浪一羽 (2026-02-21 05:22:41) 評論 (0)


此處所言,不是媒體專職編輯的“被改稿”,而是自己從事案牘文字工作的片斷回憶。放眼神洲大地,大小機關、單位中與文字工作有過接觸的人與事,可以說浩如煙海。作為在其中碌碌謀生的一員,親曆和耳聞目睹了許多被改稿的趣事,不過都是些來自社會基層的內容,且年代久遠,記憶難免有錯,筆者姑妄言之,讀者姑妄聽之,不足為憑也。

某君,同行中有聲名且一度負責給稿件把關,不僅自已寫稿非常敬業,審閱他人稿件,尤其把關嚴格。稿件改好後,還要約撰稿人來詳談。從文章的政治性談到邏輯性、從文章的邏輯性談到修辭與文法,如此雲雲。奈何文無定法,見仁見智本屬常理,說來說去往往就是那麽一件不算複雜的事情。遇有不服而爭論者,不僅痛加批評,又迅速從撰稿水平上升到撰稿態度,所I/謂“汝非不能也,而汝不欲為之也”。在此語氣下,撰稿人已由必須反省撰稿水平進而必須反省工作態度。而工作態度與所端飯碗切切相關,問題一下子搞大了。數年前的某日,經過多次如此長談、已經很有些反感的小X,在一次完稿送審後,又被叫去如此一番“精神享受”,恍惚中聽見:“寫到最後,常識都不顧了:重慶屬於四川省,你這兒所作的地區分析,卻獨立出來與之並列。”他猛然想到,重慶成為直轄市,中央已公布有數月,公共畫麵與聲音已經耳熟能詳。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對不起,重慶在X月已不屬於四川省而成為直轄市了!”隨之是一陣尷尬·······。沉靜幾十秒後,某君答道:“······是麽?誰不知道這個區劃改變!都是你文章中這麽多的錯誤,把我頭腦都鬧昏了!”

某機關,素所熟悉。某兄長,文革前國內某名牌大學畢業生,在此供職,與我多相往來。此機關要經常與社會名流及港台同鄉首領打交道,地方賢達與此機關在行文中,雖也很有點文縐縐的意思,畢竟有限;港台同胞就不同,不僅大書繁體漢字,而且有些“之乎者也”。好在這位長者素有學養,行文也就隨行就市。接到這些文字的港台人士很高興,說是感到親切,沒有文革遺風。可因此也常引起改稿者某長的不滿,該長曾因不認識古漢語的某幾個獨字詞,就在稿件中大筆一揮、批之為“錯別字”。數年前的一日,此兄代單位起草一篇複函,是給一位喜歡古典、看不起粗俗文字的海外某先生。在陳說了當地大好形勢後,辭曰:“·····欣聞近日欲重返桑梓,謹表熱忱歡迎,容麵敘鄉誼”。此後送審,該長在此一段下麵劃線、再批曰:語句欠通順。擬改為:“知道X日回來探親,我們表示熱烈歡迎!”然後,在文件審批欄中寫道:付印。

某次,跟隨一行人出差,拜訪某地傳媒界達人。酒酣之餘,行將退休的該達人,也說了一件剛入道時的往事:其時他的上級、一位投筆從戎的老革命,不僅對文字要求嚴,工作作風也強硬。一篇稿子,從任務下達到初稿完成,常要求不超過三日。某天上午,還是小青年的他,接到一個任務,象以往一樣,立即馬不停蹄地趕寫到次日清晨,第二天一上班就交了稿。當天上午被退稿,上麵寫有一大段如何改寫的原則性意見。據此指導方向,他第二次改寫到深夜,次日上班後即去交第二稿,但當天上午再次被退稿,上麵又新有一段如何再改寫的意見。而且,此老前輩在最後批道:越改越差,怎麽搞的?此君第三次改寫到晚飯後,已是“江郎才盡”,想開夜車也寫不出新詞來了。勉強於第四天上班後交第三稿,很快再被退稿,又批道:“第三稿更差!三天內未能完成任務!”。退稿後,此君從早到晚麵壁而坐,搜索枯腸終無新思路,雖在第三次的退稿上幾經塗改,終是寫了劃、劃了寫,無通過審閱的把握,晚飯也吃不下去、夜間無法成眠。無奈之下,深夜從床上起來,找出前幾天第一稿的底稿,一字未改地抄寫一遍,即於第五天上班後充作第四稿交稿,後幾日再無消息,文章倒見報了,也近乎一字未改。有天上班後,此老前輩將他找去當麵談話:“文章是越改越好,但要肯下功夫!這次,你雖然前三稿很不行,而且沒能按時完成任務;但比較努力,第四稿明顯有大進步,總算能用,今後還要在業務上更加鑽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