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暗處》之 自卑(1)

胡渙 (2026-02-21 10:07:46) 評論 (0)

第三章 自卑

戰勝恐懼和焦慮搬開了壓在我心頭的最大的一塊巨石。後來每次回想起原來活在恐懼和焦慮的陰影之下的那些日子,我就為我當下能擁有的生活感到無比幸運。

那時我沒想到的是我的生活質量還可以更好。到了五十多歲時,我學會了對付另一種習慣性情緒:自卑。在那之前的漫長歲月裏,我並不是對自己的自卑沒有察覺,隻是它與我與生俱來,朝夕相處,我與它渾然一體,我壓根沒有想過我可以過一種沒有自卑的生活、做一個不自卑的人。

自卑之所以比恐懼和焦慮對我的駕馭更久,我想一個原因是:它是一種比恐懼和焦慮更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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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恐懼之外,與童年的我每日相伴的另一種情緒就是自卑。一個較早的記憶是,那時在家裏,經常有父母親的親戚、朋友、同事上門跟他們聊天說事。我見到他們時總是表現笨拙,不知道怎樣跟他們有禮貌地打招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父母對此很不滿。

那時我為什麽跟成年人打交道那樣笨拙,對此我有一個猜測:在我的眼中,父母親是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人物,我對他們有點害怕,也有點疏遠。而跟他們來往的那些成年人在我看來跟他們都差不多,都是些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人物。

我後來在自己的孩子長大時見到過他們許多的朋友在成年人麵前自信滿滿,這讓我羨慕不已。據我的觀察,他們的父母在家都是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他們的。

我周圍一些孩子的膽大妄為也把我的父母親看得瞠目結舌。他們時不時會以失望的口氣說我太老實,不如其他孩子機靈會來事。

如果我那時心智足夠獨立,懂得守衛自我那道疆界,我就不會去想望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如與成年人打交道的能力、就不會把父母這樣的歎息當回事。但我自然沒有這樣的心智成熟程度。

我後來觀察到很多父母都把孩子當成是自己未竟夢想的寄托。隻是我的父母對我的期望跟我周圍的別的父母不同。別的父母都期望孩子學習成績好、考上好大學,而我的父母則期望我成為那種在社會上八麵玲瓏的人。

我的父母親雖然並沒有讀過多少書,卻有不折不扣的書呆子氣質,他們的文化程度不高隻是由於家世和所處的時代所限 – 他們生長於1950年代的農村,周圍有文化的人極少。據他們說,他們在上小學時,隻有少數學生在六年級讀完時能拿到畢業證書。在他們畢業的那一年,他們村的小學裏隻有兩個人拿到了畢業證書,那就是他們倆。

他們進入城裏的政府部門工作後,在官場的險惡漩渦中打轉。衙門裏集中了社會中所有的資源和權力,是普通人垂涎仰望的聖地,但不是書呆子能輕易玩得轉的地方。我想他們那時最大的夢想就是在衙門裏左右逢源,雖然他們在這件事上的智商至多是七十。

那時他們雖然都是在政府裏有些小權的人,找他們辦事的人絡繹不絕,但他們從來不去同事或上司家串門、從不找人打牌打麻將。我從小習慣了看他們每天下班都馬上回家做家務,以為每家每戶都是這樣,但現在回頭看去,想起我去鄰居的小朋友們家玩時經常隻是見到他們的母親,我才覺得這值得我的注意。那些母親們都不是我母親那樣的事業型女強人,父親們則好像從來不著家。我去父母親的工作單位時,見到的他們那些同事都是臉色放鬆、談笑風生,而他們兩個似乎總是拘謹嚴肅。這些回憶讓我意識到他們那時不能真的融入他們同事的圈子。

他們常年為自己在社會上的生存能力焦慮,而他們又把我看成是他們的一部分,於是把他們自己無法實現的願望寄托到了我身上。可惜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當他們在我身上看不到實現這樣理想的才能時,對我的失望也就溢於言表。雖然我那時功課很好,但這不是他們看重的東西。他們一點也不認為功課好有什麽用。他們自己是呆頭鵝,卻希望孩子不是個呆頭鵝。

我後來不斷觀察到,如果父母自己嚴重缺乏某個才能,孩子多半也不是這個方麵的天才。我不知道他們那時是否也有類似的觀察,但可以肯定他們不願意麵對這樣的現實。

榮格說:“孩子心理上最大的包袱是他的父母親想過而沒有過上的生活”。我從有意識活動開始就背起了這個包袱,它在我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附體在我身上,成為我一生苦苦追求的理想。

這個包袱我一直背到現在 – 每次到一個新的人群中時,我第一個湧上心頭的念頭就是我該帶上怎樣的麵具才能被他們認可。

我猜想很多人都背著同樣的包袱。史鐵生曾問一位作家當初是什麽樣的動機驅使他開始寫作,他聽到的回答是:想讓媽媽驕傲。

從這裏想到,所謂做自己,其中的一個要素就是不去妄想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父母親年輕時的焦慮就是因為不知道要做自己、不知道要安心耕耘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父母親不知道要做自己,他們自然也談不上要鼓勵孩子做自己。如果把我自己比作一棵小樹,那麽他們不是讓這棵小樹在開闊地上自由生長,而是讓它在他們自己戰戰兢兢生存的那條石頭縫中生長。這條石頭縫是他們唯一看得見的視野,石頭縫之外的廣大空間中殺機四伏。

與恐懼和焦慮一樣,父母親的自卑也頗有淵源,尤其在母親這一側。據母親回憶,外祖母雖然精打細算、善於持家,但在丈夫中年去世之後,總是為家中沒有男人而自卑。在那個時候,寡婦是社會中的二等公民。到了母親十幾歲時,外祖母改嫁,家中有了男人,才重新揚眉吐氣。這時輪到了母親為自己的母親改嫁而自卑 – 在那時的中國農村,寡婦改嫁是被許多人看不起的事。

我知道的另一個讓母親極度自卑的事是她臉上因小時候患天花留下的疤痕。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的自卑感似乎沒有母親那樣顯著,可能是因為他的欲望沒有母親那樣強烈:我想,欲望小一些,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就近一些。如果把人的欲望比作一團火,那麽母親就是熊熊大火,父親則更像是一支蠟燭。

我猜想父親的欲望小有兩個可能的原因:一個是對自己的現狀感到滿足,不需要擁有更多的東西;一個是想要擁有更多的東西,但又覺得自己不配擁有它們,或者說,是他的挫折感讓他的欲望小。一方麵,父親的臉色從來都比母親的平靜,我想這說明他對現狀更為滿足。另一方麵,父親不時會流露出對世事的悲觀情緒,我想這反映的是他對生活現實的挫折感。

又想到,父親是個愛孩子的人,為什麽在我的兒時記憶中他的形象那麽模糊呢?我的猜想是,母親的教育程度比他高、能力比他強、考慮事情比他周到,他在家裏很難不感到自卑。所以他隻有保持低調、保持一隻蠟燭的亮度。

表麵上看,讓外祖母、母親、父親和我自卑的事各不相同,但自卑是人的一種本能,就像開車的人在遇到紅燈時會踩刹車的本能一樣;人在開車時,觸發他的刹車本能的情形每次都有所不同 – 可能是紅燈,也可能是過馬路的行人、也可能是鬆鼠、也可能是強行上路的車輛,但每次跳出來指揮左腳踩下去的都是那同一個刹車本能。人的自卑本能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