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南極

馬蹄的印記 (2026-01-18 19:46:32) 評論 (4)


我們乘坐的奧特硫斯號探險船駛進了南極的溫德爾海峽。

刀鋒般的船頭切入大塊的冰板,船體穩穩的泊住。載著去雪丘島評估情況的探險隊員的一架直升機升空後,遊輪便融入了周圍無邊的寧靜之中。

雲彩很低,用看不見的速度在緩慢的移動。風在穿流,聽不到聲音,隻能在臉頰上感受到它送來的寒意。初見南極,心裏的波濤正無處安放。在寒冷的甲板與溫暖的船艙進進出出,把手中的相機打開又關上,身體和心理的節奏還無法適應周邊這種完全的靜謐。







之前,我們已經兩次登上了南極州的島嶼,第一個是欺騙島(Deception Island)。從外圍看它是一個普通的島嶼,但其實是一個圓形的火山口,隻有很狹窄的入口,從上空看就像一個戒指環。給人造成視覺錯誤就是欺騙島名字的來曆。漲大潮時,它的大部又會被海水淹沒,所以還有另一個別名叫”奇幻島”。

登欺騙島是在下午,登陸範圍被限在一個名叫捕鯨者海灘的周圍。天空陰沉,下著小雪,能見度很差。我們頂風踩雪,看海岸在陰天呈現的水墨寫意畫,領略那種凜冽的大氣,看那被廢棄的房屋油罐在風雪中飄搖,體會大自然在與人類角力中那不可撼動的王者地位,看金圖企鵝在雪中笨拙而又自如的漫步舞蹈,在會心的微笑中,也有自己登陸南極的慶幸。

下圖第一張照片是被遺棄的房屋,旁邊還有鏽跡斑斑的煉油罐。上個世紀初,貪婪的人類在此捕捉海豹獲取肉與皮毛,直到海豹瀕臨滅絕,島子也被遺棄。很快,捕鯨大軍又前來瘋狂捕鯨煉油,直到一九三一年鯨油的需要量銳減為止。一九六九年,這裏的火山爆發,持續了半個月,幾乎摧毀了人類全部的建築與設施。現在,這裏隻剩下屈指可數的臨時科考站,和每年夏季遊客的短暫登陸活動,大自然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了人類的傲慢與貪婪。

廢棄的房屋



陰天的欺騙島





第二次的登陸是在上午,地點是帕拉維角(Palaver point)。這是帕維群島中某小島西側的一個海岬,是帽帶企鵝的基地之一。夜間剛下過雪,地上積雪很厚,需要穿上特製的雪地靴方能行走。

天空如洗,陽光在純淨的空氣中極具穿透力,直射下來,雪峰,雪地,四射著耀眼炫目的光芒。裸露的岩石黑如漆炭,波光在湛藍的海麵上粼粼閃過。天生一副笑臉的帽帶企鵝搖搖擺擺,卻走的昂首挺胸,像是對闖入的人類宣示著它們的主權。

很快就忘記了腳上笨重的雨靴加雪地靴帶來的不便。眼前的圖畫清晰的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視力和視敏度都瞬間提高了不少。這還是地球嗎?最少的色彩,最洗練的線條,最透徹的光線,可愛靈動的生物,這冰凍星球的圖畫,把我們曾經見過的世界裏所有的五彩繽紛都比的黯然失色。

陽光下的帕拉維角





現在,遊輪停住,我們在等待消息。在甲板上望去,周圍茫茫的海麵鋪滿了大大小小的浮冰,像是一幅巨大的珠簾,徑直鋪向天邊。





溫德爾海峽的別稱叫冰塊製造工廠(Iceberg Factory),進入海峽以來,我們見證了這個綽號的來曆。浮冰們大大小小,形狀不一,小的如散落的鑽石,向著不同的角度發光,大的如高樓,如軍艦,氣勢磅礴,無論大小和形狀,在藍的發黑的海水映托下,在晨曦和晚霞的光芒中,它們都具有一種妖豔神秘的美麗。

桌狀冰山



構成一座冰山的冰體,其平均年齡一般都在千年以上。如果一直在高緯度海域漂流,桌狀冰山的壽命能維持十多年,

在海風、波浪、陽光等不斷的侵蝕、融解下,桌狀冰山的四周最先受到掏挖,形狀逐漸由桌狀演變成各種形狀。

下部開始掏空。







一百一十年前,眼前這些極具審美價值的冰川,冰塊,也曾這樣蜂湧擠來,困住了沙克爾頓簡陋的探險船堅忍號,最終使之下沉,終結了沙克爾頓橫跨南極大陸的夢想。二零二二年這艘沉船被發現,在海底保存完好。船上的講座中還播放了完整的紀錄片。現在,堅忍號就靜靜的在這片海域陪伴著我們。

如果故事到這兒結束,那沙克爾頓隻是一個南極探險隊伍中的失敗者。但他的偉大就在於明知目標無法實現,卻依然用自己超人的堅忍,卓越的領導力,展開了一場史詩般的自救和救援行動。他帶領著團隊在南極的寒冰上艱難生存數月,駕著救生小艇在最危險的海域航行數千公裏,搶灘登陸,徒步橫穿南喬治亞島,在懸崖峭壁間翻滾。用了近兩年的時間,把自己和二十七名隊員全部活著帶出了險境,他也因此成為南極探險英雄中最受民眾尊敬的一位。二零零二年,BBC讓民眾選出史上最偉大的100名英國人,沙克爾頓排在丘吉爾和達爾文之後的第十一名,比大名鼎鼎的庫克船長的位置還高出一名。



直升機的轟鳴打斷了自己的回想,探路隊伍回來了。晚飯後例行的會議上,隊長Pippa 公布了計劃:今年通往雪丘島的海麵上冰層很厚,輪船已經無法前行。三架直升機將超長飛行,把九十七位遊客分兩天接送,正常情況下一天的任務改兩天完成。話音剛落,船艙裏歡呼聲一片。

遊客們被分為十組,前五組是國內來的中文團,後五組是全世界各地的散兵遊勇。第二天中文組先行,雪丘島那邊的阿根廷氣象站通知說那裏有雪,能見度不適合飛行。等了一上午沒有好轉,Pippa無奈的公布了取消登陸計劃的消息。

沒多久,廣播又響了。船長發現大塊的浮冰在移動,遊船需要撤離這個地帶。撤退中,一座移動很快的冰山撞上了左前方的船弦。我站在駕駛艙的外麵,目睹了這一幕的始末,領教了什麽叫做“驚心動魄“,隻差那麽一點兒,這艘船就成了第二個堅忍號了。

拍下這張照片的下一秒,冰山就撞上了船舷。



探險船的終極目標是去雪丘島看帝企鵝,這次無緣實現了。就像當年堅忍號在此地出師未捷身先死,我們全船遊客的夢想也徹底幻滅。不同的是我們不需要自救和救援,可以待在舒服的現代化抗冰船裏。船受的是輕傷,很快駛出了浮冰區到了安全地帶。當然,離雪丘島就更遠了。

要說失望,心裏是有那麽一點兒,但轉瞬即逝了。來前早有思想準備:船方提供的文件說的很清楚,登陸的機會低於百分之五十。更重要的原因是艙外的南極太精彩,處處都有吸引注意力的美景,時時都有值得學習的新奇知識。

跟探險隊員學到的海冰知識,零下三四度就開始結成“油冰”,如下圖。再結成餅狀的薄冰,海冰需要的溫度比淡水冰要低一些。

油冰



附著在冰山的一種藻,讓冰山變了顏色。



冰山與倒影





第三次登陸的地點是布朗斷崖(Brown Bluff),它在溫德爾海峽的北端,據說這裏有約兩萬對阿德利企鵝,但我們在上岸後目睹的金圖企鵝數量也不少。

高達七百四十五米的斷崖筆直的聳立在海岸上,它呈現出一種少見的鏽黃色,在皚皚白雪和蔚藍大海的襯托下非常壯觀。海岸上有不少像是隨便扔下的巨石,走進看看,每一塊的花紋和造型都有種特殊的美感,顏色也是鏽黃色。自然之神在捏造這片島嶼時心情不錯,在南極州黑白標配中多添了一種色彩。

在這裏,更加打動我的還不是絕美的景色,而是那漫山遍野埋在雪中的企鵝。遠遠看過去,它們一動不動,仿佛在集體熟睡。走近了,就會發現,盡管它們的身體在雪坑中保持著靜臥,警惕的眼睛卻大睜著。昨夜的風雪很大,它們都在堅守陣地,為了讓自己的寶寶順利出生,一個個成了活的雕塑。這種場麵和紀錄片中帝企鵝爸爸們對抗極寒颶風的身姿何其的相似呀!企鵝們為了生命的延續,忍受長時間的饑餓,最惡劣的環境,保持著不變的姿勢,頑強的生命意誌,讓人動容。

布朗斷崖



海岸的冰柱



堅守崗位的企鵝們



回船休整時,第二隻帝企鵝又來到船邊。昨天在等待探路消息時,一隻帝企鵝已經來到船舷旁的冰塊上,對我們進行了數分鍾的友好訪問。這樣,南極生活的四種企鵝,除了帝企鵝的寶寶之外,我們都看到了。那麽,這次的探險旅行的成功與失敗該怎樣計算呢?

據說每年能成功登陸雪丘島的也就是上百人。船上有一位退休的台灣女商人對這個目標非常執著。去年參加誇克的船沒能登陸,今年把寶押在這艘奧特硫斯號上,連著報名了兩個船期,十一月中旬和下旬。下旬就是我們這次,(每年看帝企鵝的時間窗口隻有三個船期)三次大量的投入都沒達到目的。問她明年是否繼續嚐試,回答說她六十五歲以前不準備參加了,算命先生說她六十五以前運氣不好。也許,她也意識到,世界上一些地方,並不是有錢就能如人所願的抵達,南極這塊土地,大自然是絕對的主宰,人的意誌再強大,也無法與它的力量抗衡。(帝企鵝照片見上篇)



如果用沙克爾頓的探險故事作為參數,我們或許不會用目標的達成與否來考量。在一九二二年又一次的探險路上,沙克爾頓因心髒病發作而去世。但後世的人卻永遠的記住了他的名字,讚揚他的那次探險半途而廢卻青史留名,是史上最輝煌的失敗···,等等。在現代人正確的價值體係中,不再以成敗論英雄。那麽,一段探險與旅行的精彩與否,顯然也應該把關注點放在過程上,而不是目的地。

船行所見





布朗斷崖登陸之後,探險隊給我們安排了兩次南極上空的直升機巡航,作為無法登陸雪丘島的補償。自己那顆已慢慢靜下來的心,想到將要在人類難以到達的南極上空俯瞰,又一次湧起了浪濤。



我所在的小組第一次遇到的飛行員叫馬塞羅,第二次換了小組,但飛行員也叫馬塞羅,不過飛行帽上名字後邊有個A。

第一個馬塞羅飛行的中規中矩,我們也雲淡風輕的跟著他一起欣賞。與雲彩相偎相依的雪峰,浮動在水麵上,光影交織的大小冰川。低空俯瞰的角度,讓每一幀畫麵都是那麽獨特,充滿張力,撼動人心。

下三圖,直升機上所見







馬塞洛羅A在中國團裏知名度很高,目前國內拍攝野生動物和風光的頂尖攝影師羅紅,每次來南美都雇傭他作為專屬飛行員。

他的技術果然不凡,直升機剛升空就來了一波特技,陡然的大幅度升降,把我們的心懸到了半空裏,整整半個小時,沒有恢複到原位。

來到一片尖峰與冰山錯落林立的地帶,馬塞羅A開始超低空飛行,在狹窄的兩峰之間,冰山的裂痕痕當中穿梭。剛剛屏住呼吸,看著腳下飛機的肚皮貼著黑色的峰巒呼嘯而過。下一秒又看見白色的冰柱擦著舷窗的玻璃飛到身後。讓人又讓人倒吸一口冷氣。親身參與一個優秀飛行員的飛行表演,眼下身邊是美到極致的南極海空,空,得到的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體驗。這樣帥到天際的方式,為這趟南極之行畫上句號,是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大禮。

在馬塞羅A的飛機上所攝,低空飛行,景物近了很難拍。







有人說,南極是語言的盡頭,意思是現有的語言無法描繪南極的景色。自己深以為然。南極的確是那種“大象係形,大音希聲”的地方,來一趟南極,未必就能領會這句話的哲學含義。可是,南極之旅會讓人謙卑下來,幫助人拓開眼界。它是一場洗禮心靈,滌蕩思想之旅。個中況況味,值得自己用餘生來領受消化。

南極的旗幟就是南極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