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上門
他倒是已經習慣慢速穿行在公共租界、法租界那些老建築下,喜歡端詳這些固體音樂:有種融入已遠去時空的感覺!以前騎摩托車是戴頭盔的,他嫌開助動車戴頭盔娘娘腔,結果有天被雨淋後,感冒發寒熱請病假了。倒是迎來了小陳的第一次上門。
病假的第四天,寒熱已退了,中午他想下床去 “振鼎雞”吃瓶 冰“立波”加白斬雞,被姆媽製止了: “寒熱還嚒完全退清爽就吃冰啤酒、再吹冷風會讓寒熱回跳闔!還是躺會兒,包小餛飩儂吃!”他躺在大床上,重複聽著馬仕科尼的《鄉間騎士》間奏曲,女朋友愛聽Joan Baez 的《Dona Dona》他不喜歡:歌聲裏那種冷調的憂鬱。
《鄉間騎士》的情節讓他震驚, “一個惡人的故事結局總是黯然收場的。”這句話在心裏重複了無數遍。自從女朋友把去民航局培訓的機會給了別人,他覺得其實二個人的處世、處事是完全不同的,雖然他對自己說 “求同存異”,可是回顧了二人從認識到成為男女朋友,發現自己更多的是扮演一個男朋友角色,或許無法接受她的東渡,瞬間讓二人咫尺天涯,需要這樣一個角色來安慰自己?!他不願麵對答案。
腦海裏的思緒在翻江倒海時,他的中文機響了。“身體好點嗎?在家安心養病,下午派辦公室同事來探望儂,一點鍾出發去你家。”他告訴姆媽是辦公室老法師發來的,姆媽覺得奇怪就問他 :“感冒發寒熱公司需要派人來探望嗎?”
他笑而不答:範總的人生毛病了,辦公室老法師勿關心一下是講勿過去的;新員工生病,領導勿表示關心是講勿過去的;一記頭請七天病假,辦公室負責人勿去核實情況是講勿過去的!派同事探望當然是必須的了,這套路姆媽搞勿懂闔,哈哈哈!
爸爸姆媽是恪守 “君子之交淡如水”處世方式的老派知識分子,認為自己是平頭百姓,所以絕不會輕易上同事家門,也不會有同事上門,認為上門是相互添麻煩的。
他聽到敲門時,告訴姆媽為同事開門,姆媽輕輕放下書,打開了防盜門,首先打招呼的是小吉, “阿姨儂好,吳老師派阿拉來看看生病的新同事。”第二個是大海,紅著臉叫了聲 “阿姨好!”姆媽笑著說: “快請進來,介遠路來看望,實在麻煩倷了。”第一次上門的小陳看到他姆媽問到: “姆媽好,伊好點了伐?”
姆媽看著小陳說: “他寒熱退了。儂年紀介小就上班了啊?!”小陳爽氣地回答: “我和大海一樣大闔,屬龍闔。”邊上的小吉指著大海說: “伊拉是是同班同學。”姆媽由衷地說到: “介年輕就儕上班了,真了不起,而且儕長得介好看!”他笑著對同事們說: “阿拉姆媽是肚皮裏有啥講啥闔。看見倷比我年紀小介許多、又長得介好看闔辦公室同事,心裏閑話飆出來了,哈哈哈!”
四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辦公室的事體,姆媽拿著他要吃的最後一頓退燒藥給他,看他吞下了藥片對帶隊的小吉講: “倷講講閑話,我去自家房間了。”小吉禮貌地應聲到: “阿姨,阿拉再講二句就走了,勿影響伊休息闔。”
“謝謝倷跑介遠闔路來看我!”他笑著對小吉說,大海倒是答的實在: “吳老師讓阿拉喊 ‘差兜’來回報銷的!”他對大海說: “回辦公室後代我謝謝吳老師的關心。”三個人接下來儕好奇地看著他,他恍然大悟到: “女朋友上禮拜已送去新加坡了。”大海天真地笑了: “儂現在自由了!”他也笑了: “我一直是自由的呀!隻是出國一直是伊闔心願,正好我認得因私出國服務中心的人,就辦了新加坡。”
他說著話的時候,眼睛卻看著左邊音箱邊上的一架1:400的DC-9仿真模型,他笑了—— “女朋友”在三個人眼裏是應該陪伴生病的他,可是他自己都沒搞明白 “女朋友”的邊界到底在哪裏?是人格相似?人影相伴?還是人前的出雙入對?是同甘共苦還是信誓旦旦地風雨同舟?反正眾人眼裏的他是 “男朋友”,有 “女朋友” ,看上去勿是蠻搭的,他心裏一直留著DC-9的航跡,HONDA CBR-400的轟鳴聲,他有時看不懂自己,常會自問是 “惡人”嗎?
“儂喜歡做仿真模型?”馬克來文森N0.32功放上的1:12比例的HONDA CBR400模型吸引了大海的眼光,“MD-82模型,阿拉天津航校的同學也有一架。不過我喜歡摩托車!”大海說完看著他。
“倷同學也有一架DC-9模型?”輪到他感歎了,在他年代叫DC-9,現在叫MD-82了,是二個時代了!接著告訴大海: “我也喜歡CBR400從麵前開過的引擎聲浪。”思緒回到五年前第一次看見她開著CBR400從麵前一晃而過的景象,他活在過去。
“倷講好飛機、摩托車了伐?大海,阿拉要走了,讓伊好好休息吧!”領隊小吉邊說邊站起來準備離開了,這時姆媽進來說到: “覅要介快走,吃碗小餛飩當點心,暖暖胃再回公司。”小吉禮貌地推辭著,姆媽真誠地講道: “我已經燒好盛好了,就當下午的小點心吃吃,勿會吃了發胖闔。”小吉帶隊跟著姆媽去了隔壁吃小餛飩了。
“好吃伐?慢慢吃!”姆媽對喜歡的小朋友就會發問,大概是一直帶學生子闔關係吧, “好吃闔!姆媽,儂自家包闔?”回應的是小陳, “我自家包闔,餡子自家調味,皮子是 ‘燕雲樓’的燕皮餛飩皮。”姆媽的語氣裏充滿了發自內心的開心, 隨後壓低聲音說“骨頭湯底,但是我加了豬油、細香蔥、發菜、蝦皮,特別鮮香是伐?”
小陳的回答爽氣: “好吃!”姆媽笑著說: “囡奀就是好!遢姆媽有啥講啥,勿像兒子遢姆媽罔顧左右而言 ‘她’!可惜我嚒儂介爽氣實在的囡奀,歡喜吃以後隨時來,儂屬龍、長得又好看,我就叫儂 ‘小龍女’吧?以後倷儕隨時來白相,我沒坐班製的,大學放假就在家看看書,夏天燒綠豆百合粥,冬天燒臘八粥,常常包包小餛飩,看見倷想起自家闔年輕辰光了!”
姆媽送同事下樓時,他獨自聽著劉秋儀的 “仲夏夜之夢”,第一次聽見姆媽這麽開心地和他的訪客講話,通常是保持沉默的,或者提醒他 “明天還要上班”的逐客令,即便對他女朋友也是客客氣氣說話,從沒像今天這樣流露出發自內心的開心情緒。
他選了張詹姆斯拉斯特的《天堂鳥》專輯,詹姆斯拉斯特改變曲風的一張:用排蕭代替了標誌性的小號,以不同鳥的視角描述大自然景觀的絢麗多彩。很像現在的自己:從不低頭哈腰到敬酒遞煙,處世位置變了、視角變了,感悟也變了。
第一次上同事家窩裏廂,感知了彼此是二個世界的,第一次上門的同事讓他感知了姆媽發自內心的快樂心緒,二個第一次上門的反差有點大!一個是展示殷實家境;一個是展示了一個沒女兒的母親對一個女小囡:一見如故發自內心的喜歡!
當《翠鳥》旋律響起,他聽到了蘆葦的沙沙聲,想起了她,每次《夜梟》音符是流淌到他心田的,閉起眼睛,他看到了她:騎著藍白塗裝的CBR400從眼前駛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