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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98 名博

手裏有錢了

mayflower98 (2026-01-30 08:27:49) 評論 (22)
         我剛開始上班時不敢亂說亂動,為人處事低到塵埃裏。每當朱師傅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高級的珠寶盒從外到裏麵一點點地拆開,我就在旁邊認真的記下材料的尺寸,睜大眼睛看著朱師傅用同樣顏色的人造皮革或絨布,以及尺寸大小相同的塑料盒,依著葫蘆畫瓢的複製一個嶄新的珠寶盒,有時他還會按照客戶的要求在珠寶盒的蓋子上加一圈金線。                   

         裝配車間裏大概有一百多人,幾乎全是女工,巨大的長形桌子麵對麵地坐著一排排的工人,這些工人被分成二個小組。一組是將絨布或人造革的反麵塗上適量的膠水,包在黑色塑料盒的外麵或者貼在硬紙板上,要求絨布或者人造革的表麵沾得平坦而且絕對不能有氣泡,更不能有皺紋,必須是平整和有淩有角。

         另一組是在空盒的內壁上塗抹膠水,將裏襯都小心地沾上去。首飾盒的各種款式和顏色無論怎樣變換,裏襯基本上都是用光滑柔軟的人造白鍛子,用膠水沾在硬紙板上後放進盒子的四壁,放戒指的部分則是用白色柔軟的絨布沾上一層薄薄的海綿。總之高級珠寶首飾盒的裏外一定要做到幹淨整潔和天衣無縫,使之配得上珠光寶氣,讓人見了愛不釋手。

          我第一次看到朱師傅仿製的新產品很漂亮,大概是放金項鏈或者是珍珠項鏈,長寬將近半個書本大,分別有深紅色和深藍色二種,盒子的外表是用手感柔軟的絨麵料包裝,人造革作的首飾盒外表手感很滑溜。在首飾盒的正麵沿四邊鑲兩道金線,並在四角七彎八拐地繞成同心結,盒子蓋的白鍛子襯裏用金線印上香港一家著名的金行名稱。

         我好奇地問朱師傅:“ 首飾盒上的金線是用真金嗎?”

         “ 當然不是。” 朱師傅頭也不抬地回答我說:“ 是用特殊的金色粉沫調好後印上去的。”

         裝配車間基本上都是熟練的女工,不管是什麽樣的新產品,無非就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再錦上添花而已,是難不倒她們的,因此車間的班長極少到樣板房來麻煩我們。

        樓下的模具車間清一色都是男工,做出來的模具都是師傅和小向下車間驗貨,我基本上都是在樣板房裏幹活。年底公司經常加班加點的趕貨,我們樣板房也是常加班,朱師傅說是老板等著拿樣品去和客戶簽合同,之後車間則按我們做的首飾盒樣品大批量生產。

         樓上是印刷和紙板模型車間,也就是說印製珠寶盒上所有的圖案,紙板是用模具機壓痕和裁剪尺寸,這些重體力活基本上也都是男工們在操作。

         製作珠寶盒除了材料有嚴格的要求,人造皮革和緞布以及絨布用的是不同種類的膠水。我初次組裝樣品,總是將膠水弄得滿手都是,盒裏盒外也都沾滿膠水,那就非得用特殊的化學液體才能擦幹淨。這樣一來珠寶盒是擦幹淨了,我卻添了一件煩心事:雙手因為與化學品接觸,常常癢得鑽心,又不敢抓破皮。朱師傅說我是皮膚過敏,建議去藥店買過敏藥吃。同事小向背著朱師傅悄悄地對我說:“ 麥佳蘭!長期服用過敏藥會對肝髒有損害。”

          “ 那為什麽我們不可以戴醫生用的塑料手套呢?” 

          “ 手套是要花錢買的呀!你想想裝配車間那麽多的工人如果也要用手套,公司得花多少錢啊。在你來之前樣品房就有個女孩也是因為皮膚過敏,曾跟鄭小姐提出想用塑料手套,人家回複說會考慮考慮。至今考慮了一年多還沒有結果,那個女孩因此辭職不幹了。”

         “ 原來是這樣。你不會也辭工吧?”

         “ 噓一,小點聲!我正在托老鄉幫忙找工作哩。” 小向說完慌張地朝門口張望,恰好朱師傅胳膊下挾著絨布走進來,我們趕緊低頭幹活。        

         已經是初冬季節,天氣涼快了一些。晚上八點下班後,工友們爭先恐後地從車間裏蜂湧而出,洗手間裏頓時擠滿了用小號紅色水桶衝涼或者洗衣服的女工。宿舍裏也是鬧烘烘的擁擠不堪,大家都想盡快地做完必須的事,好擠出時間早點休息。在工廠的高負荷工作之下,真是人人累而平等。

         公司不但包住宿,而且包中飯和晚飯,但要自備飯盒。是那種鋁製的長方形的飯盒,在上麵寫上自己的名字,由外麵承包的私人食堂送到廠裏。一般都是半盒白米飯加上一小撮青菜,以及四、五片指甲大的豬肉。我是好吃的就多嚼會兒,不好吃的也要吞下,不然就要挨餓啊。

          晩上要是加班趕貨廠裏會加餐,通常是額外加一個水煮雞蛋或一隻雞腿。雞蛋看起來還算順眼,雞腿卻像是未成年的樣子,也許是雞兒營養不良以至瘦得皮包骨頭,色,香,味什麽的都打半折,吃完了也沒啥回味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年輕的時候不經餓,還是飯菜的份量不足,我吃完飯後轉身又餓了。上班時間不準吃零食,我隻好在下班後將方便麵直接當點心吃,嚼得 “ 嘎嘣!嘎嘣 ! ” 地響,再喝點水,讓肚子自個兒在裏麵揉麵,盼著發工資的時候去買些便宜的香蕉解解饞。

          有次我看到宿舍裏有人坐在下鋪一邊有滋有味地吃著荔枝,一邊顯擺地說是她的男朋友特地花高價在超市買的,還說一顆荔枝的價格等同於一個雞蛋的價錢。

           同事的話有些誇張,這荔枝又不是人身上長的,那能賣得那麽貴呢?不過新鮮的荔枝據說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不容易保存。現在已經過了吃荔枝的季節,也許是物以稀為貴吧。我心裏很羨慕卻吃不起,隻好別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也慢慢地知道了當初那個招我進廠的鄭小姐原來也是香港人,還是公司的總經理,員工們背後叫她男人婆。鄭小姐一身港派作風,頭發永遠剪成男式的分頭,短袖T恤的袖子常年被她卷起來疊在肩膀上,非常的精明和能幹,管理也是非常地嚴格並且賞罰分明,說一不二。鄭小姐講話的聲音響亮且語速極快,聽的人要豎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精神,人家是不會再重複一遍的,走路的速度也跟她的聲音一樣超速。

          每當鄭小姐走過我們身邊時就像一陣台風似的刮過來,被台風吹到的人個個都不敢吱聲的埋頭苦幹。風平浪靜的時候就表示鄭小姐回香港去了,樓上樓下立刻充滿了歡聲笑語。特別是裝配車間的女工們,簡直就像是出籠的鳥兒一樣地嘰嘰喳喳地到處亂飛:一會兒有人起身往廁所跑,一會兒有人拿著茶缸去門衛那裏打開水,一會兒有人借口去三樓印刷車間拿紙板,實際上是探親訪友。一樓模具車間的單身漢們借機上二樓的車間來出公差,順便尋花問柳。

          朱師傅除了手把手地教我怎麽做首飾盒,怎麽選料,選膠水,計算麵料和紙板的尺寸,不斷地提醒我說所有的一切都要嚴格按規定的執行,不然的話襯裏放不下,或者是麵料沾貼時露出難看的黑色膠盒的老底子等。有時候朱師傅一邊幹活一邊給我講他小時候的金色年華,講他家的那個資本家老爺子,但他也不是一天到晚沒完沒了地念自家的經,我們的確有很多正經事要做。

          我的工作輕鬆就是時間太長,每天要上十二個小時的班,這還不包括加班,每周上六天班,周日休息。仗著曾在鄉下幹農活時練就的強壯身體,我懷著感恩的心情無功無過的一天天地挺過來了。

         車間的女工是計件薪酬,我卻是固定工資,不遲到,不早退也不曠工。月底發工資時總共有二百七十多塊錢,比在紗廠的工資多了幾倍,我心裏特別高興,一個月賺了這麽多的錢,要是再幹上幾年我就是萬元戶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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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議的絕處逢生



(流水線上的打工妹  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