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動退休記

已經兩年多了，我一直在計劃退休，但是，遲遲下不了決心。去年二月份，公司有一波大裁員，我私下聯係我們部門的Director Jacky，提議用我換一名同事，他說，裁員名單已定，沒有改變的餘地。七月份公司二次裁員，我榜上有名。

我是一個懶惰被動的人，在美國做過的三份工作，均以裁員告終。前兩份，我熬到了部門關門；這一次，部門還在，我先撤了。

從實惠的角度來看，它幾乎是我可以得到的最理想的告別。作為工齡超過十年的老員工，我拿到了最高的severance package， 長達6個月的工資補償，外加一次性五千塊錢用於購買醫療保險。此外，我還可以領半年，也就是26周的政府失業金。遺憾的是，短短幾分鍾的exit interview，HR在宣告和我剝離的同時，成功清除了我對公司的強烈歸屬感。

宣讀完裁員通知，HR按問我有什麽問題。我說，我對郵寄電腦有點顧慮。要返還的東西太多，除了電腦，還有幾台測試儀器。更重要的是，一台組裏搶著用的儀器，按計劃當天要交給另一位同事。也許嫌我囉嗦吧，HR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我，匆匆結束了會議。很慶幸她及時中斷了我，若等我提出自己開車送一趟，再被她傲慢回絕，豈不更傷自尊。

線上會議之後，我即刻發現，電腦上公司有關的賬號，都無法登錄了，動作之快令我震驚。我理解公司的苦衷，畢竟，什麽樣的人都有。可是，這樣的形式主義有用嗎？真想偷什麽，也不會等到最後一刻呀。老實說，我工作最久也最熱愛的，是這家公司，但它的裁員流程，是最具傷害性的。

我的Manager May第一時間聯係我，想確認我一切安好。她告訴我，當她在頭天晚上得知我被裁的時候，看到我還在網上和供貨商討論項目，悲哀和無力感幾乎淹沒了她。我感謝她的共情，反過來安慰她：你知道我的計劃，如果有人需要離開，我是最合適的人選。HR無情，同事們沒有對不起我，我依舊牽掛家裏的一堆設備，May說由她來協調。

很快，我的私人郵箱收到HR的郵件，感謝我心係公司並通知我，公司將在翌日派一輛專車過來取東西。同事Jimmy聯係我，他打算在專車過來時，把我的私人物品打包帶給我，但幾乎沒找到屬於我的個人用品。我告訴他不必費心了，我一直在計劃這一天，早就清理過我的Cubicle了。回頭看，我的做法是多麽明智。

裁員決定是Director Jacky下的。裁員前一天，他聯係我，問我要一些技術資料，而且當天就要。因為他要的東西多而且時間很緊，我們那一天多次通話。快下班的鍾點，一封來自VP的第二天一早的會議邀請，讓我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我問Jacky，VP怎麽會突然找我。Jacky很確定地說，他對此一無所知，但他相信，如果真有什麽事，應該是好事。有Jacky打包票， 我一夜好眠。

我接到Jacky的電話了，他在電話那頭笑，我在電話這頭笑。他希望我理解他的苦衷，當時無法告知實情，因為相信正是我想要的，所以說是好事情。我當然理解，在職場混了這麽多年，這點覺悟和認知還是有的。從Jacky給我offer那天起，我們在一起工作了多年。多次一起出差，一起探索美食，談過工作，也聊過生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早已是朋友。我還是挺佩服Jacky的，他趕在我無法登陸之前，不動聲色地要到了他需要的資料，雲淡風輕地應付過我的懷疑，當領導的就是不一樣。

感謝May精心為我挑選的退休禮物，我們的關係，應了我兩年前的預言：我們也許不會做太久的上下級了。因為同為母親和女兒，因為相似的善感和易焦慮，我們成為了相互支持的朋友。



關於我的被動退休，大部分朋友的反應是祝福和羨慕，但敏感如我，還是被傷過玻璃心。

Jane是我的難姐難妹，我倆一起籌劃退休，她清楚我的所有動作，包括二月份的自薦被裁。我退休一段時間之後，她告訴我，我離職那些天，她剛好買了一輛特斯拉，怕我受刺激，沒敢告訴我。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我讀到的是“憐憫”兩個字，而我，最不喜歡被憐憫。每次通話，Jane總要聊到她的掙紮，想退休，想拿一個裁員補償，但又受不了裁員二字。我幸災樂禍地告訴她，那是她的功課，我已經畢業了。

還有一位朋友問我，被裁員，是不是因為公司關門，我老實回答不是，於是，又得到一番“憐憫”。她堅持認為，公司關門被裁，屬於別無選擇；其它的裁員，怎麽可能沒有傷害。比如她當年，就是堅持到公司關門時才走的。我不服氣，試著解釋，結果越描越黑，真覺得自己像個loser。

冷靜下來想想，我之所以覺得被冒犯，是因為她們無意間觸動了我心上那條細細的縫隙。對於計劃退休的人來說，裁員帶來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這個可能溫馨但也更可能冷酷的過程，卻不是我們能夠預測和掌控的。我也貪心，也想既要又要。可惜，真正的生活，是需要在得失之間做選擇的。如果重新走一遍，我會在權衡之後，做出同樣的選擇。

按下發文鍵的時候我猶豫了，這篇文章的基調，和城裏城外濃濃的年味太不搭了，上一瓶我情人節買的鮮花應景吧。



過去的周末，朋友兒子來家裏過年，我們老兩口受寵若驚，全心寵愛這個貼心的好孩子。理由很簡單，女兒離得遠，兒子有安排不回來，小夥子給了我們過節的動力。為了給孩子包紅包，我去銀行取新票子，然後去超市買菜。超市裏情人節的鮮花漲到了天價，我決定去平常買花的Trader Joe's碰碰運氣。Trader Joe's可謂良性商家，沒有趁著節日哄抬物價，這束$14.99玫瑰，另一家超市大約要$34.99。這束玫瑰不但顏色嬌豔，花瓣還在持續伸展，不像我買過的很多玫瑰，花瓣打不開。

看了今年的春晚，感覺比往年精彩不少，最驚豔的是那些行動靈活動作精準的人形機器人，展示了大陸在機器人應用方麵的領先。三十年前來美國的時候，最強烈的感覺是新大陸的先進和富足。可惜的是，今天的風光，已經轉向了大洋彼岸。真正應了那句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馬年的鍾聲即將敲響，用最合我心的祝福與你共勉：長路漫漫，駿馬為伴。願新的一年，你有奔赴山海的勇氣，亦有勒馬賞花的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