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斯出去了,洗衣房裏格外安靜。“我們開始吧!”,伯媽對蘭偉說道。“你過來,我教你怎麽熨餐巾”。蘭偉還真沒用過熨鬥,在北京的時候一般也不用熨衣服,實在需要的話,就用一個茶缸子,裝滿開水,就變成了一個熨鬥。大桌上有好幾個電熨鬥,伯媽拿起了一個熨鬥對蘭偉說:“熨餐巾不難,隻要把熨鬥拿穩就可以了。這個熨鬥上有不同的溫度,可以調節,千萬不能溫度太高,不然會把餐巾熨壞的,甚至燒掉了。”說完,伯媽便給蘭偉示範起來,她動作嫻熟,不一會就熨好了好幾條。“熨完一條餐巾後,就把它疊好,放在旁邊;同時,要把熨鬥放在這個鐵架子上,不要隨便放。熨完東西了,一定要把熨鬥的開關關上。有什麽不懂的,千萬要問我,不要自作主張”,伯媽似乎對蘭偉有些不放心,又反複交代了一番。蘭偉小心翼翼地熨好了一條餐巾,得意地拿起來給伯媽看,“伯媽,你看我熨的”,“挺好的”,伯媽頭也不抬地回答道。廠房裏安靜極了,蘭偉和伯媽在緊張地忙碌著,似乎可以聽見對方的呼吸聲。蘭偉一邊熨著第二條餐巾,一邊仔細欣賞著她對麵的這個女人,她的伯媽。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照在伯媽的臉上,伯媽顯得還是那麽年輕,蘭偉想起了帶來的那張照片上的伯媽。一九五十年代蘭偉的大伯哈工大畢業以後,因為有極右傾向,被發配到新疆;聽大伯說,伯媽的父親馬爺爺是三四十年代被當時的蘇聯政府派到中國的專家,不幸的事,他一到新疆就被盛世才抓了起來,坐了好幾年牢;盛世才倒台以後,馬爺爺留了下來,一直在農機廠工作,任總工程師;伯媽的媽媽是莫斯科大學畢業的,可是到中國以後,就沒有工作了,在家相夫教子。大伯到農機廠後被馬爺爺相中,做了上門女婿。伯媽在中國的時候是一個兒科醫生,不僅醫術高超,還會說五種不同的語言。來到澳洲後,做不了醫生了,因為在這裏做醫生要考試,還得重新學習。為了養家糊口,伯媽隻能放棄自己的夢想,在外麵打工掙錢了。他們當時來澳洲,雖然有人擔保,但是還是借了一筆錢,需要慢慢還的……。我的命運也將是這樣的嗎?蘭偉想著想著,有點走神了。“哎喲”,他把熨鬥熨到了自己手上,“怎麽啦”,伯媽連忙跑了過來,拿起蘭偉的手看了一下,他的左手上已經紅了一片,燙起了一個水泡。“怎麽這麽不小心,趕緊用涼水衝一下。”伯媽把蘭偉帶到了那幾台洗衣機的後麵的一個小廚房,廚房的中央放著一張小桌子和四把椅子,有一個洗手池。“快,過來衝一下。”伯媽打開了水龍頭,“沒事兒,伯媽”。蘭偉把手伸到水龍頭下麵。“都怪我不小心”,蘭偉道歉道。“讓我看看”,伯媽又仔細看了看蘭偉的手,見隻是一個小水泡,也就放心了。“咱們先休息一下吧,我那邊也快熨完了。一會兒萬斯就回來了”。洗手池上方的牆上有一個小壁櫃,裏麵有茶和咖啡。伯媽從壁櫃裏拿出一個電熱水壺,裝滿水,插上插頭,隨後又拿出一個大玻璃瓶子,裏麵裝滿了餅幹。這時外麵傳來了腳步聲,“我回來了”,萬斯走了進來。“你來得正好,我剛把水燒上”,伯媽見萬斯進來,對他說道。“萬斯,你喝點什麽?還是咖啡嗎?”,伯媽問萬斯,又轉身問蘭偉:“你喝咖啡嗎?”。“我喝咖啡,南希。謝謝!我先把床單卸下來,馬上就回來”,萬斯說完推著一輛手推車轉身就出去了。蘭偉還真沒喝過咖啡,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印象,咖啡很苦,像中藥似的,而且喝了睡不著覺。“蘭偉,你在想什麽呢?問你喝不喝咖啡?”伯媽催促道。“我也喝一杯吧”,蘭偉決定試一下。“你的咖啡要不要糖,要不要奶?”伯媽又問道。“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沒喝過。還是加點糖和奶吧”,蘭偉回答道。
伯媽泡了三杯咖啡,一杯是給萬斯的,隻是咖啡和糖,不加奶;一杯是給蘭偉的,加了一點糖和奶;還有一杯是給自己的,隻加奶,不放糖。伯媽把三杯咖啡分別放在盤子裏,又從瓶子裏拿出了三塊餅幹,每個盤子裏又放了一塊餅幹,然後把它們放到了桌上。“萬斯,咖啡好了!”,伯媽高聲叫道,“來囉!”,萬斯走了進來,他看到桌上的咖啡,興奮地說:“太好了,南希。我最喜歡你做的咖啡。這個早茶,非常有儀式感。謝謝”,說著便坐了下來,隨後端起咖啡對蘭偉說:“歡迎你!”。萬斯告訴蘭偉他是地道的澳洲人,一家三代都是軍人,爺爺約翰參加過一戰,一戰回來後,政府分給他一個小農場,在巴拉臘特附近的巴尼揚小鎮定居了下來;爸爸參加過二戰,二戰勝利後,帶回來一個意大利新娘,就是他的媽媽;萬斯還有一個妹妹在墨爾本,前幾年父親去世了,媽媽搬到了墨爾本跟著妹妹一家,在墨爾本北區開了一個麵包店;萬斯本人參加過越戰,越戰結束後,回到了巴拉臘特。十年前,享受政府的優惠政策,貸款買了這個洗衣房。萬斯講得津津有味,伯媽在一旁做著翻譯。蘭偉聽得入了迷,都忘了喝咖啡。“蘭偉,趕緊喝咖啡,都涼了。一會兒還要幹活呢”,伯媽提醒道。“他每次見到陌生人,都是這些故事,我都聽了幾十遍了。“伯媽,您是怎麽認識萬斯的?”,蘭偉問道。“是雷馬餐館的老板娘介紹的”,伯媽回答道。蘭偉想起了在雷馬餐館遇見的那個金發碧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