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字用法的返祖現象

“有”字無論在古代漢語裏還是在現代漢語裏都是一個常用字，但是對“有”字的構形及其用法，曆來眾說紛紜。比較一下古文字中的“有”和“牛”。甲骨文中的“有”：

 

“牛”字的演變：

王宏源在《字裏乾坤》（2000）中指出：“有”字初文作“?”，像牛頭形，係由“牛”字省變而來，以牛頭會所有之義。甲骨文或用“又”代“有”。卜辭無從肉的“有”字，西周金文始出現從又從肉的“有”字，以手持肉，會所有意。像牛頭形的“有”字在商代晚期和西周銅器銘文中偶爾還出現過，此後便被手持肉形的“有”字取代。

 

馬如森在《新版殷墟甲骨文實用字典》（2014）中這樣解釋：“有”，卜辭用側視之右手形，借來表示有無之有。上引其它三字構形不明，比如“?”。有人也釋作“有”，暫從。《說文》：有，不宜有也。春秋傳曰：日月有食之，從月又聲。

 

卜辭義：1、用作有無之有。“乙酉卜，大，貞：及茲二月有大雨。”

2、用作又。“貞：牢有（又）一牛”

 

張亞初在《商周古文字源流疏證》（2014）中指出：“又”字訓複、再、繼、更，通右、祐、侑、有、宥、友。

 

卜辭“又雨”、“又大雨”、“今八月又事”、“小臣其又邑”、“雷婦又子”、“今四日又來”。又均假為有無之有。西周盂鼎“汝妹辰又大服”、明公簋“魯侯又占工”等，“又”也都作“有”用。戰國古璽文也習見以“又”為“有”。

 

商代卜辭中層出迭見的用牲之若幹牛、黃牛、幽牛、物牛、……等詞之牛，都是指大牲之牛，用本字。戰國晚期鄂君啟節“汝載馬牛羊以出入關，則征於太府”，以牛為商品，為前所未見。

 

從上述專家們的研究中可以看出，“有”字的原始字形或許和牛有關係。從春秋戰國開始牛不僅是祭祀的太牢，而且被看作一種商品，一種財富，這樣的話，由“有”來表示占據某種財富也就順理成章，不足為奇了。現在還有“牛氣、牛、牛逼哄哄、牛逼”一類的表達形式。

 

正如閆誌博士在《從野生到馴化——公牛崇拜的全球化》講座中指出的：牛類動物的馴化與農業的出現，都使得社會複雜化的程度加深。當牛變成家畜，就成為了財富和權力的象征。

 

由於馴化牛的技術傳入中國的時間較晚，史前時期的中國缺少牛形象的藝術品，涉及野牛形象的也不多見。但是，進入商周時期，牛在“禮製社會”發揮日益重要的作用。牛作為最高等級的祭祀犧牲，進入禮製殿堂。在一篇記錄了祭祀商王先祖的甲骨刻辭中，一次祭祀竟然殺牛多達三百頭。約公元前14世紀的王賓中丁牛骨刻辭，現藏於國家博物館藏。在周代禮製文獻中，牢分大小兩種。太牢是祭祀、會同、賓宴中最高等級祭品或食物，一般由牛、羊、豬三種肉類組成，有時單獨用牛也可稱太牢；少牢則隻有羊，或者羊、豬並舉；隻有豬的祭品則稱“饋食”。在先秦祭品及食物等級中，牛顯然占據了製高點。

 

此外，“有”表示對某種財產的占有，從由“有”構成的漢字裏可見一斑，比如：

“囿”，“囗”表示範圍和區域。本義:古代帝王養禽獸的園林。

“侑”本義:勸食，侑賓(古代宴命，主人為示殷勤，用財物贈客，以助食興)

“宥”，通“侑”；通“佑”。同時“有”還通“佑”和“域”，都與財富有某種關聯。

 

同時從由“有”構成的詞語中也可以得到佐證，比如：富有、領有、擁有、享有、具有、據有、占有、保有” 。 

 

因此，從詞匯意義上來看，“有”和“牛”不僅字形上很接近，語音上也很接近。《廣韻》有，雲久切；牛，語求切，兩個字的韻母一樣。“牛”不僅代表一種牲畜，而且還引申出深刻的文化意義。牛不僅是一種犧牲，更成為了人們膜拜的對象，甚至成為一種神靈。比如苗族等西南少數民族對牛的崇拜，牛被看作一種圖騰。

 

另外，作為中國古代神靈之一的蚩尤也是從牛的形象演化來的。

 

 

那麽，“有”的語法功能是什麽呢？關於“有”的語法功能，曆來有不同的看法。

 

姚振武先生《上古漢語語法史》（2017）總結了諸多學者對“有”的討論，認為“有”不是名詞或形容詞詞頭，“有”在名詞和形容詞前麵是有實際意義的，比如表示“豐厚、富足”，表示“諸、眾”，表示“大”，表示“甚、極”等意思。

 

比如：貞：婦好其延有疾？

             貞：婦好不延有疾？

 

“有疾”即“重疾”。這種“有”在《尚書》中也能見到。

 

姚振武先生認為“有”在上古是一個存現動詞，他指出：“存現動詞表示存在，它是及物動詞，賓語表示存在的人或事物。殷商時期的存現動詞有兩個：有、亡。

 

殷商時期“有”的書寫形式為“?”、“又”，大致殷商早期多作“?”。晚期多作“又”。

 

存現動詞“有”一直是用在現代漢語之中。“有”在殷商時多是表示客觀情況的存在，至西周，其意義則擴展為領有、保有。

 

“有”的否定，殷商時隻有“亡”，西周時期則新出現了“罔有、未有、無有、不有”等。其中“罔有”入東周以後就很少見，“未有、無有、不有”等則一直使用到西漢。

 

那麽，“有”在動詞前麵表示什麽呢？姚振武先生指出：這種“有”字也可以用在單音節動詞之前。例如：

 

詩經.周頌.雝：有來雝雝，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

詩經.小雅：依彼平林，有集維鷮。

 

“有來”形容諸侯“紛紛而來”，“有集”形容稚鳥“紛紛而集”。

 

但是，在曹方向先生編著的《甲骨文讀本》（2017）一書中，我們發現，在甲骨文中“有”還可以用動詞前，表示動作發生、出現和完成，比如：

 

貞：王曰：有孕，嘉？曰：嘉。

 

本片卜辭的大意是，某位妃嬪有身孕，商王占卜懷的是不是男嬰。

 

今早王廾（供）人五千正（征）土方，受?（有）又（祐）。

 

癸酉貞：日月有食，隹（唯）若。

癸酉貞：日月有食，非若。

 

日月有食，指日食、月食。《詩經.小雅.十月之交》：“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或日月頻食，即日食之後不久又有月食，或月食之後不久又有日食。也有學者認為，這條卜辭是占卜會不會有日食、月食或日月頻食，而不是實際真的發生了日月食。但是從文字上來看，不管是哪種情況，“日月有食”都是表示日食或月食的出現、發生和完成。

 

類似的表述還在其他卜辭中也出現過。比如：

 

三月乙酉夕，月有食，聞。八月。

己未夕皿庚申，月有食。

 

此外，還有“有雨、有祟、有出虹、有告麥（地方官吏向中央報告苗情）”

 

“有”字的這種用法在漢語方言中還保存著，正如周長楫先生指出的：閩南話中“有+謂語”，這裏的“有”是表示動作行為的存在或完成。

 

伊有來。（*他有來。／他來了。／他來過。他已經來了）

我有食早起。（*我有吃早飯。／我吃早飯了。／我吃過早飯。／我已經吃早飯了。）

 

以前普通話裏是不能出現“他有來”、“我有吃早飯”這樣的句子的，現在不僅可以聽到這樣的句子，而且還有“他有來過”這樣的句子，是一種古漢語和現代漢語的雜糅。

 

其實“有”的這種用法在現代漢語普通話中也有保存。《中華現代漢語詞典》對“有”的解釋有這樣一個義項：表示發生或出現：情況有了變化。最近有點兒低燒。

 

 “有”用在動詞或詞組前，表示動作的出現、發生和完成，在很多普通話的詞組中都有表現。比如：有礙、有備無患、有變、有償、有成、有得有失、有救、有愧、有賴、有勞、有盼、有情、有求必應、有染、有生以來、有說有笑、有望、有為、有聞必錄。“有”在這裏主要表示的是動作行為發生的變化，從無到有；同樣，“有”在形容詞前麵也是表示的一種變化，是一種狀況的改變。從這個角度來說，“有疾”既表示疾病很嚴重，也表示這個人的身體狀況發生了變化。可以和“有”用在動詞前看成一種功能或意義。

 

從語法上看，古漢語：有”+動詞， 和現代漢語：沒／有+動詞兩者對得非常整齊。

 

肯定形式：古漢語：“有”+動詞， 現代漢語：動詞+過／了

否定形式：古漢語：“亡／無／未+動詞，現代漢語：沒／有+動詞

 

因此，“有”的這種用法從古到今還是一脈相承的，這是一種返祖現象。隻不過，這種現象改革開放以前在普通話中不太多見，近十年來，這種用法大量出現。筆者在新浪網站搜了一下，得到了以下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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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種返祖現象呢？

 

這種返祖現象，不僅說明了古漢語和方言的力量，而且說明普通話還在不斷發展，不斷從古漢語和方言中吸取養分。在一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漢語利用自身的豐富資源，古字新義，不斷創新，與時俱進，再創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