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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默生:《梭羅》(節選)

(2007-08-11 12:55:59) 下一個
張愛玲 

 


  亨利
·大衛·梭羅的祖先是法國人,從古恩西島遷到美國來,他是他的家族裏最後一個男性的後嗣。他的個性偶爾也顯示由這血統上得到的特性,很卓越地與一種非常強烈的撒克遜天才混合在一起。

   他生在麻省康柯德鎮,1817712日誕生。他1837年從哈佛大學畢業,但是並沒有在文學上有優異的成績。他在文學上是一個打破偶像崇拜的人。他難得感謝大學給他的益處,也很看不起大學,然而他實在得益於大學不淺。他離開大學以後,就和他的哥哥一同在一個私立學校裏教書,不久就脫離了。他父親製造鉛筆,亨利有一個時期也研究這行手藝,他相信他能夠造出一種鉛筆,比當時通用的更好。他完成他的實驗之後,將他的作品展覽給波士頓的化學家與藝術家看,取得他們的證書,保證它的優秀品質,與最好的倫敦出品相等,此後他就滿足地回家去了。他的朋友們向他道賀,因為他現在辟出了一條致富之道。但是他回答說,他以後再也不製造鉛筆了。"我為什麽要製造鉛筆呢?我已經做過一次的事情我決不再做。"他重新繼續他的漫長的散步與各種各樣的研究,每天都對於自然界有些新的認識,不過他從未說到動物學或是植物學,因為他對於自然界的事實雖然好學不倦,(但)對於專門科學與文字上的科學並沒有好奇心。

  在這時候他是一個強壯健康的青年,剛從大學裏出來,他所有的友伴都在選擇他們的職業,或是急於要開始擔任某種報酬豐厚的職務,當然他也不免要想到這同一個問題;他這種能夠抗拒一切通常的道路,保存他孤獨自由的決心,實在是難得的——這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辜負他的家人期望;因為他完全正直,他要自己絕對自主,也要每一個人都絕對自主,所以他的處境隻有更艱難。但是梭羅從來沒有躊躇。他是一個天生的倡異議者。他不肯為了狹窄的技藝或是職業而放棄他在學問和行動上的大誌,他的目標是一種更廣博的使命,一種藝術,能使我們好好地生活。如果他蔑視而且公然反抗別人的意見,那隻是因為他一心一意要使他的行為與他自己的信仰協調。他從來不懶惰或是任性,他需要錢的時候,情願做些與他性情相近的體力勞動來賺錢 —— 如造一隻小船或是一道籬笆,種植,接技,測量,或是別的短期工作 —— 而不願長期地受雇。他有吃苦耐勞的習慣,生活上的需要又很少,又精通森林裏的知識,算術又非常好,他在世界上任何地域都可以謀生。他可以比別人費較少的功夫來供給他的需要。所以他可以保證有閑暇的時間。

  他對於測量有一種天然的技巧,由於他的數學知識,並且他有一種習慣,總想深知他認為有興趣的物件的大小與距離,樹的大小,池塘與河流的深廣,山的高度,與他最愛的幾個峰頂的天際的距離 —— 再加上他對於康柯德附近地域知道得非常詳細, 所以他漸漸地成了個土地測量員。對於他,這職業有一個優點:它不斷地將他領到新的幽僻的地方,能夠幫助他研究自然界。他在這工作中的技巧與計算的精確,很快地贏得人們的讚許,他從來不愁找不到事做。

  他可以很容易地解決關於土地測量的那些難題;但是他每天被較嚴重的問題困擾著——他勇敢地麵對這些問題。他質問每一種風俗習慣,他想把他的一切行為都安放在一個理想的基礎上。他是一個極端的新教徒,很少有人像他這樣,生平放棄這樣多的東西。他沒有學習任何職業;他沒有結過婚;他獨自一人居住;他從來不去教堂;他從來不選舉;他拒絕向政府納稅;他不吃肉,他不喝酒,他從來沒吸過煙;他雖然是個自然學家,從來不使用捕機或是槍。他寧願做思想上與肉體上的獨身漢——為他自己著想,這無疑是聰明的選擇。他沒有致富的才能,他知道怎樣能夠貧窮而絕對不汙穢或是粗鄙。也許他逐漸采取了他這種生活方式,而事先自己也不大知道,但是事後他智慧地讚成這種生活。“我常常想到,”他在他的劄記裏寫著,"如果我富敵王侯,我的目標一定也還是一樣,我的手段也是基本上相同的。"他用不著抵抗什麽誘惑——沒有欲望,沒有熱情,對於精美的瑣碎東西沒有嗜好。精致的房屋,衣服,有高級修養的人們的態度與談話,他都不欣賞。他寧可要一個好印第安人,他認為這些優雅的品質妨礙談話,他希望在最簡單的立場上與他的友伴會見。他拒絕參加晚宴,因為那種場合,每一個人都妨礙另一個人,(而)他遇見那些人,也無法從中得到任何益處。他說:"他們因為他們的晚餐價昂而自傲;我因為我的晚餐價廉而自傲。"在餐桌上有人問他愛吃哪一樣菜,他回答,"離我最近的一碗。"他不喜歡酒的滋味,終身沒有一樣惡習。他說:"我模糊地記得我未成年的時候吸幹百合花梗做的煙卷,似乎有點快感。這樣東西我那時候通常總預備著一些。我從來沒吸過比這更有害的東西。"

  他寧願減少他日常的需要,並且自給自足——這也是一種富有。他旅行起來,除了有時候要穿過一帶與他當前的目標無關緊要的地區,那才利用鐵路以外,他經常步行幾百裏,避免住旅館,在農人與漁人家裏付費住宿,認為這比較便宜,而且在他覺得比較愉快,同時也因為在那裏他比較容易獲得他所要的人,打聽他所要知道的事。

  他的言行都是真理,他天生如此,永遠為了這原因而陷入種種戲劇化的局麵中。在任何情形下,一切旁觀者都很想知道亨利將要持什麽態度,將要說什麽話;他並不使人失望, 每逢一個急變總運用一種別致的判斷力。在1845年他為自己造了一座小木房子,在華爾敦塘的岸上,在那裏住了兩年,過著勞動與學習的生活。這行為,在他是出於天性,於他也很適宜。任何認識他的人都不會責備他故意做作,他在思想上和別人不相像的程度不比行動上更甚。他利用完了這孤獨生活的優點,就立刻放棄了它。在1847年,他不讚成公款的某些開支,就拒絕向他的城市納稅,被關到監獄。一個朋友替他納了稅,他被釋放了。第二年他又被恐嚇著,可能遇到同樣的麻煩。但是,因為他的朋友不顧他的抗議,仍舊替他納了稅,我想他停止抵抗了。無論什麽反抗或是嘲笑、他都不拿它當回事。他冷冷地充分說出他的意見,並不假裝相信它也是大家共同的意見。如果在場的每一個人堅持相反的意見,也沒有關係。

  據說普洛梯納斯覺得他的身體是可恥的,大概他這種態度是有 充分理由的——他的身體不聽指揮,他沒有應付這物質世界的技巧,抽象的理智性的人往往如此。但是梭羅生就一個最適合最有用的身體。他身材不高。很堅實,淺 色的皮膚,健壯的嚴肅的藍眼睛,莊重的態度——在晚年他臉上留著胡須,於他很相宜。他的五官都敏銳,他體格結實,能夠吃苦耐勞,他的手使用起工具來,是強壯敏捷的。而他的身體與精神配合得非常好,他能夠用腳步測量距離,比別人用尺量得還準些。他說他夜裏在樹林中尋找路徑,用腳比用眼睛強,他能夠用眼睛估計兩棵樹的高度,非常準確;他能夠像一個牲畜販子一樣地估計一頭牛或是一口豬的重量。一隻盒子裏裝著許多散置著的鉛筆,他可以迅速地用手將鉛筆一把一把抓出來,每次恰好抓出一打之數。他善於遊泳,賽跑,溜冰,劃船,在從早至晚的長途步行中,大概能夠壓倒任何鄉民。而他的身體與精神的關係比我們臆度的這些還要精妙。他說他的腿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他要走的。照例他路走得越長,所寫的作品也更長。如果把他關在家裏,他就完全不寫了。

  他有一種堅強的常識。就像斯葛特所寫的浪漫故事中那織工的女兒羅絲·佛蘭莫克稱讚她父親的話,說他像一根尺,它量麻布與尿布,也照樣能量花氈與織錦緞。他永遠有一種新策略。我植樹的時候,買了一鬥橡樹子,他說隻有一小部分是好的.他開始檢驗它們,揀出好的。但是他發現這要費很多的時間,他說:"我想你如果把它們都放在水裏,好的會沉下去。"我們試驗了之後,果然如此。他能夠計劃一個花園或是房屋或是馬廄;他一定能夠領導一個"太平洋探險隊";在最嚴重的私人或大家的事件上都能給人賢明的忠告。

  他為目前而生活,並沒有許多累贅的回憶使他感到苦痛。如果他昨天向你提出一種新的建議,他今天也會向你提出另一個,同樣地富於革命性。他是一個非常勤勞的人。一切有條不紊的人都珍視自己的時間,他也是如此;他仿佛是全城惟一的有閑階級;任何遠足旅行,隻要它看上去可能很愉快,他都願意參加;他永遠願意參加談話,一直談到深夜。他的謹慎有規律的日常生活從不影響到他尖刻的觀察力,無論什麽新局麵他都能應付。他說:"你可以在鐵路旁邊睡覺,而從來不被吵醒;大自然很知道什麽聲音是值得注意的,它已經決定了不去聽那火車的汽笛聲。而一切事物都尊敬虔誠的心靈,從來不會有什麽東西打斷我們心境的神往。"他注意到他屢次遇到這種事情:從遠方收到一種稀有的植物之後,他不久就會在他自己常去的地方找到同樣的植物。有一種好運氣;隻有精於賭博的人才碰得到,他就常常交到這種好運。有一天,他與一個陌生人一同走著,那人問他在哪裏可以找到印第安箭簇,他回答"處處都有",彎下腰去,就立刻從地下拾起一個。在華盛頓山上,在特克門的山穀裏,梭羅跌了一跤,跌得很重,一隻腳扭了筋。正當他從那裏爬起來的時候,他第一次看見一種稀有的菊科植物的葉子。

  梭羅以全部的愛情將他的天才貢獻給他故鄉的田野與山水,因而使一切識字的美國人與海外的人都熟知它們,對它們感到興趣。他生在河岸上,也死在那裏;那條河,從它的發源處直到它與邁利麥克河交匯的地方,他都完全熟悉。他在夏季與冬季觀察了它許多年,日夜每一小時都觀察過它。麻省委派的水利委員最近去測量,而他幾年前早已由他私人的實驗得到同樣的結果。河床裏,河岸上,或是河上的空氣裏發生的每一件事;各種魚類,它們產卵,它們的巢,它們的態度,它們的食物;一年一次在某一個夜晚在空中紛飛著的地蠅,被魚類吞食,吃得太飽,有些魚竟脹死了;水淺處的圓錐形的一堆堆小石 頭,小魚的龐大的巢,有時候一隻貨車都裝它不下;常到溪上來的鳥,蒼鷺,野鴨,冠鴨,潛鳥,鶚;岸上的蛇,麝香鼠,水獺,山鼠與狐狸;在河岸上的龜, 鱉,蛤蟆,蟾蜍與蟋蟀——他全都熟悉,就像它們是城裏的居民,同類的生物;所以人們如果單獨敘述這些生物中的某一種,尤其是說出它的尺寸大小,或是展覽它的骨骼,或是將一隻鬆鼠或一隻鳥的標本浸在酒精裏,他都覺得荒誕可笑,或是認為這是一種暴行。他喜歡描寫那條河的作風,將它說成一個法定的生物,而他的敘述總是非常精確,永遠以他觀察到的事實作為根據,他對於這一個地段的池塘也和這條河一樣地熟悉。

  他用來征服科學上的一切阻礙的另一工具,就是忍耐。他知道怎樣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成為他身下那塊石頭的一部分,一直等到那些躲避他的魚鳥爬蟲又都回來繼續做它們慣常做的事,甚至於由於好奇心,會到他眼前來凝視他。

   與他一同散步是一件愉快的事,也是一種特權。他像一隻狐狸或是鳥一樣地徹底知道這地方,也像它們一樣。有他自己的小路,可以自由通過。他可以看出雪中或是地上的每一道足跡,知道哪一種生物在他之前走過這條路。我們對於這樣的一個向導員必須絕對服從,而這是非常值得的。他夾著一本舊樂譜,可以把植物壓在書裏;他口袋裏帶著他的日記簿與鉛筆,一隻小望遠鏡預備看鳥,一隻顯微鏡,大型的折刀,麻線。他戴著一頂草帽,穿著堅固的皮鞋,結實的灰色褲子,可以冒險通過矮橡樹與牛尾菜,也可以爬到樹上去找鷹巢或是鬆鼠巢。他徒步涉過池塘去找水生植物,他強壯的腿也是他盔甲中重要的一部分。我所說的那一天,他去找龍膽花,看見它在那寬闊的池塘對過,他檢驗那小花以後,斷定它已經開了五天。他從胸前的口袋裏把日記簿掏出來,讀出一切應當在這一天開花的植物的名字,他記錄這些,就像一個銀行家記錄他的票據幾時到期。蘭花要到明天才開花,他想他如果從昏睡中醒來,在這沼澤裏,他可以從植物上看出是幾月幾日,不會等錯在兩天之外。紅尾鳥到處飛著;不久那優美的蠟嘴鳥也出現了,它那鮮豔的猩紅色非常刺眼,“使一個冒失地看它的人不得不拭眼睛”,它的聲音優美清脆,梭羅將它比做一隻醫好了沙啞喉嚨的鶯。不久他聽到一種啼聲,他稱那種鳥為“夜鳴鳥”,他始終不知道那些是什麽鳥,尋找了它十二年,每次他又看見它,它總是正在向一棵樹或是矮叢中鑽去,再也找不到它;隻有這種鳥白晝與夜間同樣地歌唱。我告訴他要當心,方一找到了它,把它記錄下來,生命也許沒有什麽別的東西可以給他看的了。他說:"你半生一直尋找而找不到的東西,有一天你會和它迎麵相逢,得窺全豹。你尋它像尋夢一樣,而你一找到它,就成了它的俘虜。"

  他決定研究自然史,純是出於天性。他承認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條獵犬或是一頭豹,如果他生在印第安人之間,一定是一個殘忍的獵人。但是他被他那麻省的文化所約束,因此他研究植物學與魚類學,用這溫和的方式打獵。他與動物接近,使人想起湯麥斯·福勒關於養蜂家柏特勒的記錄:"不是他告訴蜜蜂許多話,就是蜜蜂告訴他許多 話。"蛇盤在他腿上;魚遊到他手中,他把它們從水裏拿出來;他抓住山投鼠的尾巴,把它從洞裏拉出來;他保護狐狸不被獵人傷害。我們這自然學家絕對慷慨,他什麽都不瞞人:他肯帶你到蒼鷺常去的地方,甚至於他最珍視的植物學的沼澤那裏——也許他知道你永遠不會再找到那地方,然而無論如何,他是願意冒這個險的。

   他知道幻想的價值,它能夠提高人生,安慰人生;他喜歡每一個思想都化為一種象征。你所說的事實是沒有價值的,隻有它的印象有價值。因為這緣故,他的儀表是詩意的,永遠惹起別人的好奇心,要想更進一層知道他心靈的秘密。他在許多事上都是有保留的,有些事物,在他自己看來依舊是神聖的,他不願讓俗眼看到,他很會將他的經驗罩上一層詩意的紗幕。凡是讀到《華爾敦》(Walden)這本書的人,都曾記得他怎樣用一種神話的格式記錄他的失望——

  "我很久以前失去一條獵犬,一匹栗色的馬與一隻斑鳩,至今仍舊在找尋它們。我向許多遊曆的人說到它們,描寫它們的足跡,怎樣喚它們,它們就會應聲而至。我遇見過一兩個人曾經聽到那獵犬的吠聲,與馬蹄聲,甚至於曾經看到那斑鳩在雲中消失;他們也急於要尋回它們,就像是他們自己失去的一樣。"

  他的謎語是值得讀的。我說老實話,有時候我不懂他的辭句,然而那辭句仍舊是恰當的。他的真理這樣豐富,他犯不著去堆砌空洞的字句。他題為"同情"的一首詩顯露禁欲主義的重重鋼甲下的溫情,與它激發的理智的技巧。他古典式的詩“煙”使人想起西蒙尼地斯,而比西蒙尼地斯的任何一首詩都好。他的傳記就在他的詩裏。他慣常的思想使他所有的詩都成為讚美詩,頌揚一切原因的原因,頌揚將生命賦予他並且控製他的精神的聖靈——

  我本來隻有耳朵,現在卻有了聽覺;

  以前隻有眼睛;現在卻有了視力;

  我隻活了若幹年,而現在每一刹那都生活;

  以前隻知道學問,現在卻能辨別真理。


 尤其是在這宗教性的詩裏

  其實現在就是我誕生的時辰,

  也隻有現在是我的壯年;

  我決不懷疑那默默無言的愛情,

  那不是我的身價或我的貧乏所買得來,

  我年輕它向我追求,老了它還向我追求,

  它領導我,把我帶到今天這夜間。

   雖然他的作品裏說到教會與牧師有時候語氣很暴躁,(但)他是一個稀有的溫柔的絕對信奉宗教的人,無論在動作或是思想上,他都絕對不會褻瀆上帝。當然,他獨創一格的思想與生活使他孤立,與社會上的宗教形式隔離。我們不必批評他這一點,也不必認為遺憾。亞裏斯多德早已解釋過,說:“一個人的德性超過他那城市中其他的公民,他就不複是那城市的一部分了。他們的法律不是為他而設的,因為他對於他自己就是一種法律。”

   梭羅是最真摯的;先知們深信道德的定律,他聖潔的生活可以證明他們這種信仰是有根據的。他的生活是一種肯定的經驗,我們無法忽視它。他說的話都是真理,他可以做最深奧最嚴格的談話;他是一個友人,他不但知道友誼的秘密,而且有幾個人幾乎崇拜他,向他坦白一切,將它奉為先知,知道他那性靈與偉大的心的深奧的價值。他認為沒有宗教或是某種信仰,永遠做不出任何偉大的事;他認為那些偏執的宗派信徒也應當牢記這一點。

   他有種傾向,要放大這一刹那;眼前的一個物件或是幾個綜合的物件,他要在那裏麵看出一切自然界的定律。有些人沒有哲學家的觀察力,看不出一切事物的一致性;在他們眼光中,他這種傾向當然是可笑的。在他看來,根本無所謂大小。池塘是一個小海洋;大西洋是一個大的華爾敦池塘。每一件小事實,他都引證宇宙的定律。雖然他的原意是要公正,他似乎有一種思想縈繞於心,以為當代的科學自命它是完美的,而他剛好發現那些有名的科學家忽略了某一點,沒有鑒別某一種植物種類,沒有描寫它的種子,或是數它的花等。

  他的天才如果僅隻是沉思性的,他是適於這種生活的;但是他這樣精力旺盛,又有實際的能力,他仿佛天生應當創造大事業,應當發號施令;他失去了他稀有的行動力,我覺得非常遺憾,因此我不得不認為他沒有壯誌是他的一個缺點。他因為缺少壯誌,他不為整個的美國設計一切,而做了一個采漿果遠足隊的首領。

植物學者知道有一種花——我們那種夏季植物,叫做"永生花"的,與它同是"菊科"——生在提樂爾山上的危崖上,幾乎連羚羊都不敢上去,獵人被它的美引誘著,又被他的愛情引誘著(因為瑞士姑娘們非常珍視這種花),爬上去采它,有時候被人發現他跌死在山腳下,手裏拿著這朵花。植物學家叫薄雪草,但是瑞士人叫它Edelweiss,它的意義就是"純潔"。我覺得梭羅仿佛一生都希望能采到這植物,它理應是他的。他進行的研究,規模非常大,需要有極長的壽命才能完成,所以我們完全沒想到他會忽然逝世。美國還沒有知道——至少不知道她失去了多麽偉大的一個國民。這似乎是一種罪惡,使他的工作沒有做完就離開了,而沒有人能替他完成;對於這樣高貴的靈魂,又仿佛是一種侮辱——他還沒有真正給他的同儕看到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就離開了人世。但至少他是滿足的。他的靈魂是應當和最高貴的靈魂做伴的;他在短短的一生中學完了這世界上一切的才技;無論在什麽地方,隻要有學問。有道德的,愛美的人,一定都是他的忠實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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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注:Edelweiss 就是《音樂之聲》中所唱到的“雪絨花”。括號中的單個字是我加的,這樣似乎顯得更通順一些。梭羅 Henry David Thoreau, 1817-1862)是美國自然學家、散文家,愛默生的摯友。他的 Walden (在上文中譯為《華爾敦》,現在通常譯為《瓦爾登湖》)與 Civil Disobedience (中文譯名為《論公民的不服從權利》)是美國散文史上的重要篇章。Civil Disobedience 對後來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思想有重大影響。以上這篇文章是愛默生在梭羅葬禮上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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