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渙

他玩累了可他還沒玩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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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暗處》之 自我(6)

(2026-02-12 19:06:16) 下一個

6

後來的許多年中我不斷回味馬斯洛金字塔,又有一些新的體會:

首先,我在馬斯洛理論中沒有讀到的一點是:一個人怎樣才能讓自己的每個匱乏需求得到滿足。隻有對於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人似乎有什麽時候是飽、什麽時候是暖的客觀標準的存在。除此之外,其它的匱乏需求什麽時候是個滿足都沒有客觀標準。有人身無分文卻樂天知命,有人家財萬貫卻心中打鼓。很多革命家和野心家的權力欲永遠沒有夠的時候。於此我的感受是:如果我隻是在匱乏需求中打轉,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的這些需求何時才能得到滿足。事實上,如果不是那時得到《習慣》等一些好書的幫助 – 讀書是我為了滿足成長需求而做的事 – 我恐怕永遠都無法意識到我可以簡單地選擇一種心態來滿足自己的安全感需求。

在我的前三十年,不管周圍的環境如何風平浪靜,我都能找到事情讓我焦慮。而在我知道了如何對付恐懼和焦慮後 – 這是通過智力需求的滿足而得到的 – 我很少再有缺乏安全感的時候,即使我的生活環境與從前相比並沒有本質的變化。

又過了多年後,我更發現,我的成長需求得到的滿足越多,我的匱乏需求就越少、越容易滿足:我的安全感在與日俱增、我越來越享受沒有社交的獨處。所以人並不是隻有在滿足了所有的匱乏需求之後才能關注成長需求。

馬斯洛自己也認為,人隻有在匱乏需求得到滿足之後才能關注高層需求是一種過於簡化的說法。

其次,我對成長需求的追求也不過是在順應自己的天性。一棵樹隻有在得以充分成長之後才能結出足以傳宗接代的健壯的種子,我想一個人也隻有在成長的路上走得夠遠才有可能成為合格的父母和對他人有助益的人。改變了我的生命的那些書都是出自心智最成熟的智者。

但我在長大成人時,匱乏需求搶得了先機,占據了我的絕大部分視野。並且在我目力所及之處,匱乏需求的能見度比成長需求高得多:世上的權力、財富、地位、名望在我每日生活的各個角落閃耀著光華、我想看不見都做不到,而某個人讀一本書時得到的心智的啟發和美的感受不會被別人注意到。所以成長需求雖然也是我的天性,但要在匱乏需求的茂密陰影之下獲得生長的機會並不容易。如果我過分專注於匱乏需求,我就無法靜下心來去滋養我的成長需求 – 解惑、感受美、了解自己、對他人有所助益。

要想讓這些小苗得到成長,我隻能有意識地偏愛它們。如果我想老老實實搞清楚一些我最感興趣的問題,我就必須在一生坐冷板凳與作社會大機器中的一個體麵螺絲釘之間作出選擇。如果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追求安全感,我的成長需求就沒有機會生長,我的生命就是一具隻有身體發膚的空殼。如果我想抽出時間來讀自己喜歡的書或去感受大自然的美,我必須減少為名利奔波的時間。

第三,能滿足我的匱乏需求的那些東西是無生命的:我無法與我的食物、房子、存款對話,也無法與我的社會地位對話。能滿足我的成長需求的那些東西 – 書、音樂、藝術 – 則是有生命的,是有能力與我對話的夥伴。

我賺的第一個一百元和第一萬個一百元長得一個模樣,而我學到的每一點知識都是新的認知、體驗到的每一點美都是新的體驗,我的世界因此而擴展,這就是我的成長。我的每一點新的認知和體驗都在與我已有的認知和體驗進行著對話,這我想就是我可以獨處而不覺得孤獨的原因。

對成長需求了解得越多,我就越感到它們對我的價值。我想我對自己的期望是在滿足成長需求的考試中得一百分,而在匱乏需求的考試中隻要得六十分即可。

最後,雖然我對自己的了解可以歸為智力需求的一部分,但它與了解外部世界的智力需求似有不同。後者是我最熟悉不過、是我從小就一直在做、也好像做的不錯的事。了解自己的內心世界的智力需求則是我在進入中年後憑著偶然的機緣才得其門而入。

我感到,在了解外部世界時,隻靠意誌力即可走得很遠,而要了解自己的內心世界,機緣的作用要大得多。我年輕時總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些不對勁 – 經常失眠、慢性頭痛、經常升起無名的焦慮 – 我想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對自己的想法、興趣、價值觀沒有一個準確的把握。如果我知道我想做的事是什麽,那麽我隻要醒著就會去琢磨它、擺弄它、給它添磚加瓦。做累了,自然就睡著了。雖然我如願以償地上了名牌大學攻讀自然科學,學的是自己選擇的專業,但我心中那個靠幻想撐起來的小世界在與外部的真實世界接軌時出了故障:我那時以為我對自然科學有濃厚的興趣,但回頭看去,那興趣經不起推敲。我猜想如牛頓那樣的人,把所有醒著的時間都用來工作都嫌不夠,睡不著時正好起來接著工作,哪裏會有被失眠煩擾的問題。在上大學的那些年,在晚上睡不著的那麽多時間裏,我從沒有像全身心撲在科學上的科學家那樣去思考過科學問題,這已經最清楚不過地說明我跟科學的緣分並沒有那麽深。可惜我當時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些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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