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時開始,我作重大選擇時沒那麽難了:能讓我感到那種親近和愉悅的選擇就是正確的選擇。我很喜歡Joseph Campbell的那句話:一個美好的人生是“跟隨你的歡喜 (Follow your bliss)”的人生。我想人需要經常聽一點來自於自己的性格對立麵的建議 – 對於謹小慎微的我,可能就需要一些大膽過生活的建議。而我在第一次聽到Campbell這句話時也尤其有震動,讓我浮想聯翩。我對這句話的理解是:如果做甲事能給我當下的歡喜,我就去做甲事。一段時間之後,如果做乙事能給我歡喜,我就去做乙事。這樣走過去的一生就是美好的一生。即使做甲事或乙事帶給我的歡喜隻是暫時的,我的這段生命並沒有浪費,因為每做一件給我以歡喜的事都會讓我對世界更了解,也對自己更了解。
並且Robert Frost 說 “way leads on to way” – 做乙事到了盡頭,自然會有一個給我歡喜的丙事顯現出來。
人之所以需要這樣去“碰運氣”,我想是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解自己的價值觀、長處和短處已經夠困難,了解這些東西如何與社會現實碰撞還要更困難得多。
但在浮想聯翩之後,要在生活中運用這樣的原則還有實際問題,因為給我以更多歡喜的選擇經常需要我付出別的代價,如收入和社會地位。人總是在被各種欲望和誘惑推來搡去,所以要在這些欲望和誘惑的稗草中分辨出歡喜的秧苗,我需要準確地知道這種歡喜的感覺對我的意義有多重大。比如,吃冰激淩、漲工資的感覺是不是歡喜?
我戰勝恐懼和焦慮的經曆給了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吃冰激淩之前和之後的我是同一個人,漲工資之前和之後的我也是同一個人,但戰勝恐懼和焦慮之前和之後的我不是同一個人,盡管從外麵看起來我的模樣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對於我來說,歡喜是我內心最深處的價值觀得以表達的愉悅,它把我視野裏的所有景物都塗上一層不同的顏色。我想,用這樣的歡喜來給自己的選項加上權重時,作出的選擇就會更堅實一些。
現在回憶起這些想法來,我又想到,如果我在當下不感到歡喜,我也不應該忽視它,或企圖用某個在遙遠的未來才能實現的夢想來補償、讓我當下的不歡喜看起來沒那麽嚴重。想起小時候,母親經常說我的一個優點是能忍耐,而我每次聽到這話時並沒有湧起什麽驕傲的反應,因為我感到母親的言下之意是我沒有反抗的血性,她為此感到遺憾。現在我更意識到,忍耐有時候是很可怕的素質:我忍耐了恐懼和焦慮整整三十年,幾乎被它們壓垮。
我的能忍耐的“優點”也可能與我的好學生情結有關。比如,我在深度沉溺於自己那個秘不示人的小天地時,對身體和心理上其他地方的痛覺可能就沒那麽敏感,即使那些創傷已經很深。
無論如何,如果我此刻沒有歡喜,我應該把找出不歡喜的原因當成我在此刻最該做的事,而不是那樣繼續忍耐下去。
所以“跟隨你的不歡喜”同樣是一種美好的人生。這個道理我懂得太晚了,但懂得晚總比一輩子不懂要好。
後來讀到的榮格關於心理類型的理論也讓我對當年做選擇時的費力有了更多的認識。榮格認為,每個人認知世界的方式各有不同,其中思維型與情感型是一對互相對立、互相補充的認知方式。思維型是靠邏輯推理和因果關係來進行感知,情感型則是直接去感知各種事物對於自己的價值。隻靠邏輯推理來感知世界時,很難對性質完全不同的事物 – 比如是吃蘋果還是吃雞胸、去經商還是去讀博士 – 進行價值比較。但一個主要以情感來認知世界的人在進行這樣的比較時就沒有那樣艱難:比如他可能很清楚求知對自己的價值遠勝過錢,他作出這樣的判斷不需要什麽邏輯推演的過程。那麽這個在思維型人看來艱難的決定在情感型人這裏一秒鍾就完成了。同樣,對於事業還是家庭更重要這樣的問題,用邏輯推理來得出結論會很困難,但在情感型人那裏完全不必費這樣的周折。
用榮格的理論來理解我的情形,我從前的認知方式是思維型為主,情感型處於休眠的狀態,這是因為從沒有人鼓勵過我要用自己的價值觀來對世上各種事物的價值作出自己的判斷,所以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情感型認知對我而言是同等重要、甚至是與我更親近的認知模式。隻用思維型認知來生活,鑽牛角尖時沒有問題,但一到人生的岔路口就犯了難。
另外,我在從多個選項中做選擇時,一個選項之所以成為一個選項進入我的視野,是因為它有別的選項沒有的優點。反過來,其它選項也有別的選項沒有的優點。這意味著我在重大選擇的關口時,沒有一個選項占盡所有的優點,我必須在蘋果和橘子之間權衡輕重、作出取舍。但我在隻知道使用思維型認知方式時,我希望每次都要得一百分,這就會讓我進退維穀。
榮格的這個模型也讓我回想起我從前的一些重大選擇其實也都是情感型認知起了決定性作用。比如在決定是否出國留學時,我曾經在一張紙上在留守中國和遠走美國兩個選項之下分別寫出十幾個優點和缺點,發現我完全無法用邏輯推理來決定應該選哪個。讓我作出最終決定的還是情感型認知,盡管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是這樣:我所讀到的從美國來的那些書籍、雜誌和故事與我內心深處的價值觀更為接近。
我還記得在作出出國留學的選擇後我給自己總結的一個經驗是:一個選項的一個最重要的優點比另一個選項的十幾個不那麽重要的優點的權重更大。之所以如此,我想是因為在這裏起作用的不是邏輯推理,而是一種情感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