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了恐懼的困擾之後,我一直好奇,為什麽我小時候周圍的孩子們似乎沒有像我這樣被恐懼困擾。榮格的心理類型理論給了一個讓我信服的解釋。榮格認為,內向和外向型人格的根本差別不是內向者話少、外向者話多,而是生命力的發源地的不同。外向者直接從與外部世界的交流中獲得生命力。內向者則更關注自己在與外部世界的交往中所生成的觀念,更看重自己這些觀念之中的內在邏輯的一致。外向者在行動中學習、在與世界的實時互動中編織對世界的理解,內向者則需要在對世界的那些支離破碎的理解都取得共識之後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兩者的不同與生俱來,人自己無法選擇、也無法改變。
我的問題就是:外部世界要我當乖孩子,要強迫我無條件按照它的要求生活,而我的內向特質在抗拒這種塑造、想要搞清楚它給我帶來的困擾、想要得出一個自己的內在邏輯。但另一方麵,我又沒有勇氣認同自己這些內在邏輯,因為認同這些內在邏輯就意味著要與世界為敵。榮格說:“內向者的一個很不幸的素質是:他們總是先邁不該邁的那條腿。” 我對此的解讀是:出於求生欲的驅使,內向者要努力去迎合社會對他們的要求、執行社會給他們的指令,卻沒有意識到他們生就的腦回路不高興他們這樣舉手投降。
在意識到我有獨立於他人的需求和價值觀之後,我總算知道我該先邁哪條腿了。
我開始想起小時候那個廢寢忘食看顧而被我認定為非法、拒絕對任何人透露,後來漸漸淡忘的小天地。
我注意到我與周圍許多人不同的一些性格特征在小時候即有跡象:看著家裏飼養的小公雞被父親割喉、放血、慢慢斷氣;在教室裏聽著遠處豬被屠夫追殺的嚎叫;感到飯桌上清蒸魚白白的眼睛在怨恨地盯著我看時心中難過,而別人似乎完全沒把這些當回事。
我想起在自己有了孩子後,我發現家庭比事業對我更重要、心理測試的結果是適合做助人型職業。
我的這些性格特征與我周圍熟悉的人都有許多反差,而我一直在努力做一個生活在別人的期望值之中的人,難怪總是覺得自己哪裏不對勁了。
從那時起,我重新開始經營自己的小天地。隻是它在我的心中再也不是非法的存在。並且,我小時候的小天地裏搜集的都是別人的故事;在我三十多歲時,我最感興趣的是搜集我自己的過往故事。
我把上班掙錢之外的所有時間和注意力都花在給這個小天地澆水、施肥、看著它一天天成長。
如果說我的事業是一個謎,我的生活也是一個謎,我感覺後一個謎對我的吸引力要大許多 – 或許這就該是我一生該從事的事業。
回憶到這裏,記起小時候的一個夢想:得諾貝爾獎,因為那筆錢很多,拿到就可以退休了。也剛剛注意到這夢想的有趣之處:那時我想要的不是那種世界之巔的地位,而是這個地位導致的結果:退休。我那時大概還不到十歲,便對退休有興趣,我想是因為我對要看著周圍人的臉色生活的狀態心有不滿,向往那種心思無拘無束的自由狀態。這也是一種要逃離現實的欲望。所以我真正看重的東西在小時候的幻想中即已有點端倪,隻是這個幻想被埋藏了近半個世紀後才被我發掘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