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年與父母的相處對我有一個最重要的影響,這就是:它奠定了我與社會中其他人相處的格局。上了學後,我把其他孩子對我的評判跟父母對我的評判一樣當作了聖旨。這讓我很快在學校中找到了更多令我自卑的東西:我為自己的名字自卑、為自己的身材自卑、為自己沒有別的孩子拿到學校炫耀的小人書和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而自卑、為被別人說心思細膩像女孩而自卑。
在那個時候,說一個男孩像女孩是一種標準的侮辱。但現在想起來,說我心思像女孩應該是符合事實的描述。在我小的時候,我的母親是個極強勢的女人,我的父親在家中隻有身體的存在。上溯到他們的上一代,在我父母親的幼年,他們的母親都是極強勢的女人,而他們的父親一個常年在外經商,一個早已去世,兩個男人基本上對他們沒有任何影響。從這樣的傳承來看,我要是身上沒有女孩氣倒是奇怪了。
據我的觀察,在我長大的文化中,每個人的每個不合群的特征,從外祖母的家中沒有男人到母親的麻臉到我的心思像女孩,似乎都可以成為自卑的理由。引發自卑的外在因素在每個情形中都不一樣,在當事人心中產生的反應完全相同:我不如人。
同學們都是孩子的天真爛漫、口無遮攔,並且好像對別的孩子的嘲笑有天然的免疫力。我則對大家的每一句話都反應敏感、整天心思沉重。這讓我難以融入同學們的圈子,而社交笨拙反過來更讓我更加自卑,正如父母親的社交笨拙讓他們自卑。他們自己最害怕的呆頭鵝的身份毫厘不爽地在我的身上重現了。
我的自卑在大學校園裏仍然繼續,並且在獨處時尤為嚴重。我羨慕別人有更多的朋友、有各種各樣更熱鬧的聚會,我恨自己沒有這樣的能力。
許多年後,在我對自己有了更多的了解之後,我發現,以我的內向性格,我永遠不會需要有那麽多的朋友。
在大學時之所以那樣害怕獨處,我想到幾個原因:
首先,我還在試圖過榮格說的“父母親想過而沒有過上的生活”,要做一個在社會上八麵玲瓏的人。
其次,我在十幾歲時,心理上開始遠離父母,需要新的精神依托。這是人正常的成長規律。用馬斯洛的術語來解釋,就是我那時的歸屬感需求巨大。
第三,我那時生活沒有方向、不知道該做什麽,而我學的專業中那些冷冰冰的學問也無法填補我這個巨大的黑窟窿。
最後,作為一個內向者,我不是不需要任何交流;我的最重要的交流夥伴是自己 – 自己的情緒、想法和欲望。但那時的我的所有情緒、想法和欲望都是附體在我身上。不管我如何轉身,它們都藏在我的眼睛的後麵,我總是孤家寡人一個。
在國外的新環境中,我繼續成功地找到了各種理由自卑。我為自己外國人的身份自卑。為上內容艱深的課時一頭霧水而自卑。大家似乎都是老朋友的談笑風生,而我形單影隻;看到別人風生水起,而自己一事無成,也讓我自卑。每見到社會地位高一點的人時,我還會跟在小時候一樣,思維停滯、麵部肌肉僵硬,想象我身上有什麽致命的缺陷被他們的嚴厲目光一眼看穿。他們冷冷地擺出一根橫竿,而我就是那個怎麽努力都跳不過去的跳高者。
我也為失眠而自卑 – 看到別人都能吃能睡而隻有我在失眠的痛苦中掙紮,這也成為我自卑的理由。
我後來觀察到,生活一團糟的人總能找出證據來說明世界老是跟他作對。我自己也差不多 – 我在自卑時,總能找到理由來論證自己的成就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