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孫女”濟州的悼文

路路遊 (2026-05-07 15:12:09) 評論 (2)


一直想給濟州(Jeju )寫篇傳記,記錄一下她生活當中有趣的點滴,因為懶惰,一拖再拖,以至動筆時,傳記變成她的悼文。

兒子小時候每逢生日都吵吵著要一隻狗狗當生日禮物,等他長大自立門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就領養了一隻狗狗。每逢要出行或忙得不可開交時就送過來讓我們照看一段時間,濟州也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我們的grand-dog。



濟州最幸福的時候就是“父母”來接她回家,她歡快的搖著尾巴,興衝衝的向她的主人撲去,這種簡單粗暴的示愛幾乎讓嬌小的兒媳人仰馬翻。

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們告訴濟州, ”Dad “ 剛下飛機,一會兒就來接你回家。她支撐著虛弱身體,顫抖地挪到門口,趴在地上苦苦等待。當房門打開那一瞬間,她奇跡般地站了起來,這次卻沒能撲上去,她拚命往門外拱去,也許她知道她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她要讓自己的軀體留在室外。



我們的“孫女”有一個非常大氣的名字:濟州(Jeju), 與韓國著名度假勝地濟州島齊名,但她的身世卻很悲慘。她2016年出生於韓國一個屠宰場,是專門被飼養來宰殺供人食用的。四個月大的時候被警察解救送到美國,據說到美國之前生活環境非常糟糕,剛來時都不知道床是什麽,隻會站著睡覺,因為以前她與十幾條狗終日被困在一個小籠子裏根本就不可能躺下來。而且吃飯都是搶著吃,稍微慢一點就吃不著了。也許是童年的留下的陰影,以至每次吃飯風格都是風卷殘雲,幾秒鍾之內一碗狗糧被迅速幹掉,吃完後舔得很幹淨,給人感覺總是吃不飽。

(兩歲的濟州)

疫情之前,濟州每星期三天被送到學校和當地的小狗狗混到一起,吃的是同樣的狗糧,也能聽懂幾句簡單的英文指令。聽老師說:其實濟州還是很願意與同伴交往的,但畢竟出生的背景很不一樣,她不知該如何討好別的小狗。所以別的小狗都不太願意搭理她,所以她總顯得有點兒孤獨,不太合群。順便提一下,在兒子之前濟州曾被另一家庭收養,但沒幾天又被送回收容所,因為她的性格實在太孤僻了。

當一年一度的萬聖狂歡節到來之際,學校裏的小狗們歡欣鼓舞,非常樂意地讓老師們給自己穿上各式服裝,打扮成仙女,紳士,劍客,魔鬼......唯有濟州對美國這個萬聖節絲毫沒感興趣,拒絕穿任何服飾,寧願光著身子。很勉強地被要求站在“萬聖節快樂”的牌子邊上照了張相,也是滿臉的不高興......



疫情爆發,對世界人民來說度過了一段異常艱難的日子,但對濟州來說是件好事兒,因為不用上學了,其時已她已到了中年(5-6歲的狗狗相當於人類的35-42歲),上學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從此以後濟州生活變得簡單規律:吃飯散步拉屎拉尿,名副其實的酒囊飯桶。

應該說濟州還是有很多優點的:她很愛幹淨,善良忠厚,非常守規矩,忠心耿耿地為我們守護著“地盤”,但凡聽到門外有點兒動靜,她都會盡職盡責嚎幾下,向主人通報。



濟州守護領地的的方式很獨特; 那就是永遠不會在自家院子裏拉屎,後來才知道狗狗們拉屎的方位有著重要的意義,如同插上國旗。一泡狗屎擺在那裏等於向外界宣示這片地盤是她的領土。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天,體力很弱的她依然堅持走到院子的邊界才拉屎。她並不知道每次撒完之後我們馬上就要撿起,她的國旗算是白插了,看來維護領土完整是人狗共性。

相比之下撒尿就沒這麽重要了,撒尿相當於給其他狗狗發郵件,所以撒尿之前都要聞來聞去找準位置,否則別的狗狗有可能收不到信息,狗狗們也有他們獨特的社交活動的。

濟州有一身柔順漂亮的黃棕色的毛發,兒子曾經以為她是韓國名種獵狗珍島犬(Jindo),但做了DNA測試發現她隻不過是普通的土狗(K V D),一位地道的”村姑”(country girl) 而已。也許是兒時留下的傷痕,濟州並不像別人家狗狗那樣活潑可愛,  她孤傲甚至於點兒憂鬱。喜歡安靜坐在草坪上看著遠處,好幾個小時不動。據說AI 的發展可以讓人狗對話,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一定要問問她,嘿,你在想什麽呢?



領導常常調侃,濟州的零嘴比他吃的要貴得多,二十幾刀一包不在話下。每每獎勵好吃的時候,領導都要讓濟州坐在跟前,抓緊機會訓話一番,濟州規規矩矩地坐著,恭敬而又耐心的接受教育。濟州非常聰明,我們與她說話,不管是中文英文,她似乎都能聽懂。訓話完畢,濟州飛快地叼起食物,迫不及待地吃起來。



有次兒子假裝心髒病發作,突然倒地,想看她有什麽反應。濟州湊過去聞了聞,又若無其事走掉了,不知道是太聰明識破了偽裝,還是她本來就是一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也許是聰明過頭,以致於看破紅塵對任何事物不屑一顧。一個新玩具2分鍾之內能撕成稀巴爛,然後丟到一邊,再也沒有興趣了。濟州牙口這麽好,兒子居然還定期帶她做年檢看牙醫,要知道,兒子連自己都懶得去看牙醫呢。

濟州對食品卻永遠保持高度渴望,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她的早飯依然是吃得津津有味,可是晚飯她再也吃不動了, 這是她近十年的生命中唯一留在盤中的食物。



濟州是幸運的,她有緣來到我們的家庭,集兩輩人的寵愛於一身,尤其是兒子,對她寵愛有加。平常兒子自己吃飯十有八九叫外賣或微波爐食品,但濟州六歲生日時,他親自下廚給濟州煎了一塊牛排,這廝幾秒鍾之內就吃完了,是否嚐到什麽美味不得而知,兒子感歎:我花了一小時準備的美食被這家夥一口就吞下去了,she is not really showing appreciation.

每逢過節,濟州都會收到禮物,去年感恩節的禮物是一塊豬耳朵幹和一件夾克衫,看得出來豬耳朵幹是很受喜愛的,拿回到床上細嚼慢咽(注:濟州喜歡的東西一般都會拿回她的床上)。穿著被強行套在身上的夾克,濟州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眼巴巴的望著主人,分明就是在說:拜托,幫我脫下來好嗎?



濟州的生活也可以說是養尊處優的,春夏秋冬有三張不同的床,冬天的時候怕被冷著,旁邊還擺一個曖氣爐。對此領導總是有點兒憤憤不平:想當年我老子在農場和地主奶奶住著茅草房,冬天屋裏的水缸的水結成冰的時候也沒曖氣呢。



濟州體格健壯,一直以來身體都很健康,偶爾腸胃不適時自己會到院子裏找一種草吃,吃完之後吐出來,通常一天就能恢複。動物的自我治愈能力是超乎人類的認知!

(憂傷時的濟州依然美麗)



直到一個多月前的一天,她的左前腿突然變得軟弱無力,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時不時會發出痛苦的呻吟。兒子二次帶她到醫院看急診,做了超聲波,X-Ray 檢查,除了肝髒有一小腫塊,沒發現其他有什麽異常,醫生說腫塊周邊沒看到血管侵犯,再加上血液檢查正常,應該沒有大礙。



醫生開了消炎藥布洛芬,藥物對濟州的效果非常顯著,沒過幾天她身體恢複如初,我們以為或者我們更想讓自己相信,濟州是健康的!殊不知她一直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隻不過她超強的忍耐力掩蓋了她的身體的疾病。等到再次犯病再送去急診室時,醫生卻遺憾的告訴兒子:she did not make it!

樓梯口上再也看不到濟州等飯吃時那期待的眼神,飯後再也沒有濟州陪伴我們散步,一下子感覺空落落的。濟州的起居飲食非常有規律的,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站在樓梯口張望(沒有時鍾,天知道她是怎樣把時間把握得這麽準確?)那眼神分明告訴你:我的早餐呢?吃完早餐喝點兒水,濟州開始做伸展準備運動,那是要出門散步的時候了。這些年有她的陪伴,我們的生活也變得規律。





望著安靜地躺在她的床上,再也醒不過來了濟州,我眼眶濕潤。九年時間的朝夕相處,她早已成為我們家庭的一員。我試圖告訴自己和傷心不已的兒子:濟州的一生是美好的,十年的生命對一個像她這樣體量的狗狗來說差不多活過了平均壽命,她的離逝是生命中的自然現象。終止病痛的折磨,升華至一個永遠沒有痛苦的世界對濟州來說是一種解脫!



濟州的一生不外乎就是吃喝拉撒,用渾渾噩噩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但我很感激濟州,她是我們與飛離鳥巢的兒子之間的紐帶,她對我們無盡的依賴讓我體驗到生命的充實與快樂,她是我們最忠實的夥伴。

濟州永遠長眠於她曾經守護的領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