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們正年輕 - 獻給母親節

雷君 (2026-05-11 10:08:55) 評論 (0)


 

一張老照片,從歲月的褶皺裏重新展開。

黑白的底色,經由今人的巧手,還原成了彩色——那些本就存在過的顏色,藍的工裝,綠的棉襖,格子的襯衫,菱形圖案的毛衫。原來,那個年代並非隻有灰白,她們也曾活在色彩裏。

七個女人,並肩站在醫院的磚樓前。如果我沒有記錯,那是婦產科那棟樓,放射科的門外。身後是北方冬日裏枯黃的藤蔓,陽光打在臉上,她們微微眯著眼,有的笑著,有的端莊,卻都有一種共同的神情——那是屬於青春的、渾然不覺的從容。她們不知道這一刻會被定格,不知道這張照片日後會輾轉沉睡在某個家庭的角落,等待數十年後,被一雙後輩的手重新拾起。

——

那天大約是五十年代的某個晴日。

她們大多不是本地人。1949年前後,察哈爾省軍區衛生部專程赴北京,從那裏招攬了一批高級知識分子,奔赴張家口,出任軍區醫院各學科的帶頭人。我的父親母親,還有照片裏的孫阿姨,以及她的愛人楊彪叔叔,都在其中。

他們來自東北。那是一片曾經有過工業輝煌的土地,民風開化,生活講究,穿著“洋氣”。我小時候翻看父母早年的照片,他們穿呢子大衣,著皮草,氣度從容,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其實離我們並不遙遠,隻是被人們遺忘了。

照片裏,從右邊數第二個,是我的母親。她站在那裏,年輕,明朗,眉目舒展。那時的她,還沒有成為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那個樣子,是後來的事了。

——

那時候,我們住在醫院大院裏。

由於都是各科室的主任,我家和楊主任家、車主任家、好友紅石家,還有王力、王克兄弟的家,都住在附近,前排後排,彼此相望。大院裏的日子,像一個大家庭。那時候可沒有“預約”這回事,小孩子串門,推門就進,不管人家在幹什麽,都是一張笑臉迎進來。

由於我家在後排,出門常常先去前排車主任家轉一圈。車主任也是東北老鄉,家裏孩子多,熱熱鬧鬧的。那時,車大姐已經在大學,二姐好像剛上天津紡織學院不久。三姐是我姐的同學,叫學慧,四姐叫學榮,二兒子車二小是我的玩伴。車家的大兒子叫有力,不知何故成了盲人,但二胡拉得極好,那琴聲我至今還記得。有一回,大早晨我推門進去,車主任叼著煙鬥在屋裏踱步,桌上的電子管收音機正播著早間新聞。這時學榮從外麵推著自行車進來,臉被寒風凍得通紅,嗬著熱氣,笑著打招呼。那個畫麵,就這樣留在了我心裏。

從車家出來,我接著去紅石家。紅石比我小一歲,是那些年最要好的朋友,幾乎形影不離。上小學的時候,我們一起被選進市裏的滑冰隊訓練。文革的時候,大家湊錢買了把嗩呐,你一口我一口地吹著玩。說起來可笑,那是當年灰色歲月裏最明亮的顏色。

後來我離開家鄉去省城念大學,之後又輾轉出了國。再後來,聽說紅石三十多歲便患肺癌去世了。這消息像一塊石頭,沉進心裏,再沒有浮上來。每當想起童年,想起大院裏的那些日子,紅石的臉總是第一個浮現。他走得太早了,早到那段友情像是被攔腰截斷,沒有來得及道別。

——

從紅石家出來,再往前走,是楊瀾家,以及王力、王克兄弟的家。

楊彪叔叔不太和我們小孩子說話,他有一種學者的嚴肅。但孫阿姨不同。她平易近人,健談,愛笑,有空就和我們拉家常,像鄰家的長輩,讓人覺得親切。

然而,就是這份直率,給她招來了災禍。1957年反右,孫阿姨因為說話太直,被打成了右派。

可誰都知道,孫阿姨是一個好人。

照片裏的她 (從右數第五的位置),風采照人。其實那年,她們都正當最好的年華。那天,在陽光下,同事們相依相偎,笑著或者不笑,都是那種渾然天成的從容與美好。

自從離開故鄉、出國闖蕩,我便再沒有見過孫阿姨。此刻在照片裏重新看見她的模樣,還有我熟知的路峰阿姨(從右數第三的位置),袁敏阿姨(從右數第四的位置),心裏湧起的,是綿綿的、無處安放的懷念。

——

後來的事,得從那棟樓說起。

就是照片背景裏的那棟樓。婦產科的樓。

文革來了。父親被扣上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離開家,住進了“牛棚”。白天,這位曾經的學科帶頭人被安排去建築工地搬磚、篩沙子,或者在醫院裏打掃廁所。到了晚上,批鬥會在那棟樓的一樓會議室裏舉行。那裏曾經是革命鬥爭的中心,如今不知是什麽場合。

家裏,母親一個人撐著。上有臥床的爺爺需要照料,下有姐姐、哥哥和年幼的我需要照管。造反派隨時可能上門抄家,那種不安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裏漏進來,無處可躲。

有一天清晨,我還在睡夢裏,母親把我搖醒。她讓我和她一起,把父親的兩個筆記本燒掉。不能留,留著怕惹禍。我至今記得那個清晨,火光跳動,母親的臉被映得忽明忽暗。哥哥姐姐不在——或許出去串聯了。那一刻,隻有我和母親,以及那兩本化為灰燼的筆記本。

那一段時間,母親蒼老得很快,快到我來不及適應。她的頭上,生出了白發。

——

所以,當我看見這張照片,看見那棟樓,看見母親站在那裏年輕的模樣,心裏湧起的東西,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命名。

不隻是感慨,不隻是心疼,也不隻是對過往的回憶和留戀。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同一個人,同一棟樓,同一片陽光。二十年前,她在這裏青春煥發;十多年後,這棟樓的會議室裏,她的丈夫在接受批鬥。曆史的殘忍,有時候就藏在這種空間的重疊裏,無聲,卻令人窒息,無法回避。

此刻,我望著這張彩色照片,腦海裏那些久遠的影像飛速閃過——車主任的煙鬥,學榮凍紅的臉,紅石和我輪流吹響的那把嗩呐,孫阿姨爽朗的笑聲,母親在灶火邊忙碌的背影。

那是一段真實存在過的歲月。那裏有煙火,有情誼,有人的尊嚴,有青春的光亮。後來,有些東西被時代拋下了,有些人走得太早,有些話來不及說出口。

美好的記憶,逝去的年華,一去不複返了。

但我要把這些記錄下來。寫給父親母親,寫給孫阿姨,寫給紅石,寫給那個大院裏所有推門而入、渾然不覺的清晨。也寫給還不知道這一切的後人——讓他們知道,那些曾經被曆史粗糲對待過的人,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模樣:

年輕,明朗,站在陽光裏,正值風華。

擱筆之時,心中仍有隱隱的沉重。那些記憶,不是輕易能夠放下的。

然而,再抬眼看這張照片,撲麵而來的,卻是她們燦爛的笑顏。陽光落在她們身上,落在那棟磚樓前,落在那個我們都曾年輕過、都曾以為會永遠延續下去的清晨。

是啊。生活裏有過那麽多苦難,卻也有那麽多值得留戀的美好。那些推門而入的清晨,那些不需要預約的情誼,那些在寒風裏凍紅了臉依然笑著的日子——它們都是真實存在過的,誰也奪不走。

母親的笑容,陪我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