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1
1693年西西裏大地震，摧毀或嚴重損壞了西西裏東南部的大城小鎮，其中八座城市在重建中大量采用巴洛克風格建築，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歐洲許多古城都有巴洛克風格建築，但諾托 Noto 的整個古城，都是按巴洛克理想來規劃、設計、建設的。不敢說在歐洲唯一無二，也是極為稀有的城市。
已經多次提到巴洛克風格，先說什麽是巴洛克。16世紀後期，歐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文藝複興的人文精神傳遍歐洲，但文藝複興高峰時期的古典藝術大師已逝，藝術家群雄並起探索各種手法，沒有統一主流，藝術史稱為“手法主義時期”。當時思想政治上更加混亂，隨著宗教改革運動興起，羅馬天主教教義及教廷遭遇新教的空前挑戰，德意誌諸邦國、英國、北歐紛紛脫離天主教。宗教戰爭開打，神聖羅馬帝國下各諸侯列強爭戰，仿佛中國東周列國春秋戰國的歐洲版。思想、宗教、藝術、政治、軍事等，都處於混亂分裂狀態。17世紀初，天主教與新教勢力逐漸妥協停戰，天主教廷通過反宗教改革運動總算力挽頹勢，急需一種對抗新教思潮的物質表現形式，於是發現並推動一種新藝術風格：巴洛克。
年輕的天才畫家卡拉瓦喬具有超強的寫實技巧，但他的畫不表現古典畫作中莊嚴神聖的靜態永恒，而是選擇戲劇性事件中最具張力的瞬間，用略顯誇張的明暗對比和張力十足的構圖與人物動作，呈現震撼的動態時刻。他作品中的聖人和英雄相貌普通，物品甚至帶有殘缺破損，似乎故意不求古典完美，評論家貶稱其像有瑕疵的珍珠“巴洛克”。開宗立派的卡拉瓦喬，在藝術史上的貢獻絕不在達·芬奇、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之下。但這位生活放縱、甚至卷入殺人案的畫家，到處流亡，年紀輕輕便不明不白而死。無論當時還是後世史家，都曾有意貶低這位藝術上與生活中都叛逆的“bad boy”。
意大利在同時代稍晚，又橫空出世一位天才雕刻家貝爾尼尼。他用不遜於米開朗基羅的精湛技巧，選取神話或聖經故事中最具戲劇性的關鍵時刻，將動態瞬間定格於石像之中，與卡拉瓦喬的繪畫精神異曲同工。如果用圖形比喻古典藝術與巴洛克藝術的精髓，前者是底邊著地的金字塔三角形，後者則像小頭接地、略微傾斜的雞蛋橢圓形。
貝爾尼尼也是偉大的建築師。他設計梵蒂岡的聖彼得廣場，用向兩側伸展的圓弧形柱廊，表現教廷擁抱歡迎教徒的情感。在聖彼得大教堂內部巨大的青銅祭壇，他通過動態十足的雕塑，表達上帝與教廷的尊貴與力量，讓人歎為觀止。巴洛克風格的建築立麵和平麵布局，常見流暢卷曲的線條，有時不對稱，並附加動態雕像，力圖刺激感官、撼動情緒。西方常說“建築是凝固的音樂”，我認為這句話與其說是指古典建築，不如說更適合形容如音樂般富於動感的巴洛克建築。
天主教會看重巴洛克藝術與建築對人心靈的震撼效果，大力推動。宏偉的巴洛克教堂，如果能讓教徒感歎並臣服於上帝的權威，也會潛意識地讓他們順從教會的權威。教會推崇，世俗權貴階層也紛紛跟隨。歐洲天主教地區在17、18世紀盛行巴洛克風格。
巴洛克八城之諾托
1693年的西西裏大地震摧毀了整個諾托Noto老城。當地人決定擇地重建新城，采用當時流行的晚期巴洛克風格，規劃、設計並建設全城的重要建築，集中於“露天巴洛克博物館走廊”維托裏奧·埃馬努埃萊大道。由於當地出產蜂蜜色石材，石砌建築在下午陽光下金光燦爛，被譽為“金色巴洛克之城”“蜂蜜之城”，並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皇家之門是進入老城的象征性入口，背後就是主街，有一種“進入舞台”的儀式感。
聖弗朗西斯教堂的長台階極具儀式感，教堂與修道院連為一體。
諾托大教堂是城市象征，有宏偉台階和層層上升的立麵。金黃色石材在陽光下非常溫暖，夜晚燈光尤其漂亮，是整個城市視覺中心。圍繞大教堂的廣場，本身就是一組“建築組合”。
市政宮與大教堂形成對稱關係，與周圍其它教堂與宮殿，構成完整的“舞台布景”，這裏是諾托最經典的視角。可以免費上市政宮二樓平台，看對麵的主教堂和主街。
聖卡羅教堂的鍾塔緊靠主街，花幾歐元登塔頂俯瞰市中心，絕對值得。但是，我沒去成，因為沒有歐元現金。南意大利不少地方隻收歐元現金，不收信用卡，兌換美元奇貴。我換的歐元今天用完，幹瞪眼，放棄。
出乎意料，在主街上看到一棟酷似維也納歌劇院型製的建築。諾托小城居然有歌劇院？雖然不是巴洛克風格，諾托的貴族們在19世紀仍相當奢華＂有品位＂，能建縮小版的豪華歌劇院，不仿一看。可我沒現金，拍幾張外立麵。
如果不算在埃特納火山上的短暫陰雨，今天下午是這次整個行程中唯一的陰雨天，沒有欣賞到這裏的最佳景色，但已經很滿足了。
巴洛克八城之莫迪卡
前麵提到的卡塔尼亞和錫拉庫薩，因城市規模較大且未完全毀壞，隻是在城中部分區域以巴洛克風格重建；而諾托則是整座城市按巴洛克風格重建。其餘五城雖小卻各有特色。我還去了其中兩城：莫迪卡Modica和拉古薩Ragusa，兩城相隔約半小時車程。舊城都位於山穀之中，新城則在山穀上方的平地，呈棋盤格布局，旅遊吸引力明顯不如舊城。
因地震、戰亂或其他災難摧毀舊城，或因工業、政治發展需要，在舊城附近另建新區，是自古以來的典型做法。大規模拆遷的民生、曆史與經濟代價都很大。許多國家特別興建新城，建設全新的現代化行政中心作為首都，既適用又經濟。至於某些堅持在舊都擴建而大規模拆毀曆史遺存的做法，往往帶來難以彌補的文化損失。
莫迪卡的主教座堂聖喬治教堂位於山坡上，非常宏偉壯觀，遠超想像中一個小城能有的規模。從街道經大台階上到平台，巴洛克式建築的所有經典特征，一應俱全。
聖彼得教堂立麵上的巴洛克精雕細刻，也值得細品。
我們到此城的主要目的，是巧克力。莫迪卡巧克力完全沿用西班牙人從美洲阿茲特克文明學來的古法製作，采用冷加工工藝，口感帶有粗粒感，是這座城市的“味覺名片”。照片上這家店號稱正宗老店，就在聖彼得教堂對街斜對麵，很多顧客排隊。這裏的巧克力真是價廉物美，sweet tooth 的人，看到那些甜點，口津滿滿。
巴洛克八城之拉古薩
20分鍾車程外，峽穀中的拉古薩舊城拉古薩·伊布拉，保留了深厚的曆史積澱，且地形曲折有趣。通常先遠觀山穀全景，再步入城中。建在山穀中的古城，老街與石階緊密結合，小巷蜿蜒，上下起伏。整個城市像一座“立體迷宮”，層層疊疊，如石頭瀑布，又似劇場舞台。拉古薩舊城壯麗而複雜，令人想起畫中的巴別塔，影劇以此為場景，一定充滿戲劇張力。
在舊城曲折小巷裏上下石階過橋洞，頗為有趣應該至少住一天，仔細逛。
夕陽前往主座教堂聖喬治大教堂，這是西西裏巴洛克的巔峰之作。教堂立麵呈波浪形上升，大台階極具戲劇感，比較像莫迪卡的大教堂，是“巴洛克動態美”的代表。可惜今天陰雨，又是五一勞動節，歐洲人也放假，教堂大台階前鐵門關閉，視效欠佳。
大聖喬治教堂室內也別具特色。牆上和柱間大量重掛深紅色絲絨緯縵，頗有法國宮廷洛可可風格的類似觀感。西西裏這些幾千人的小城鎮，似乎都是邊埵之地、窮鄉僻壤，可卻有如此奢華宏偉的大教堂，而且每城有許多教堂。這些地方的貴族和虔誠的天主教徒們，世世代代不斷貢獻，才能實現。在中國，類似規模的村鎮和最好的建築，比如過去的祠堂和廟宇與今日的官府，會是什麽樣子？宗教信仰的力量，確實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