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Mina

撫琴的人 (2026-04-28 13:22:14) 評論 (0)

Mina是那種“你越認識她,越覺得奇怪”的人。她38歲,台灣人。來舊金山八年還是十年,她自己說不清楚。不是故意模糊,是她真的不在意。“反正我也不會回去長住,算了,不算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給一盆快死的薄荷換盆,土弄得到處都是,指甲縫裏都是黑的泥。

認識M很偶然。那天我在Clement街一家越南河粉店吃午飯,她坐在我隔壁桌,一個人,點了一碗順化牛肉粉,加了兩份香菜。她吃粉的方式很奇怪,先把全部香菜摁進湯裏,蓋上幾片牛肉,等兩分鍾,再開始吃。很認真,像是正在做一件需要考試的事情。我正好坐她對麵(小店的桌子是排排坐的那種)。她吃完了,抬頭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家粉的湯比以前鹹了?”我愣了一下,說:“我沒吃過以前的味道,我頭一回來。”她“哦”了一聲,然後又看了我一眼,說:“你住附近嗎?”我說:“不算遠。”她說:“我叫Mina,我也住附近。走了,拜。”她走的時候拎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包,包上印著一隻貓。那隻貓戴了一頂牛仔帽。

Mina沒有固定的住處。不是流浪。她是那種會把房子當作“臨時落腳點”的人。她在租房網站上收藏的不是價格和麵積,而是窗戶朝哪一邊,下午有沒有光。我見過她租過的三個地方:一個在Nob Hill的老公寓,門口的信箱是銅的,有點氧化,樓道裏總有一股洗衣粉味;一個在Mission區的後巷,牆上的壁畫經常換,夜裏有人彈吉他,走音也不在意;最近這個在Outer Richmond,窗子關不嚴,風一大就有一點“嗚”的聲音,晚上能聽見很遠的霧笛。每個房子她都布置得很認真。舊沙發蓋著摩洛哥毛毯,毛毯邊有點卷,牆上貼著她自己畫的速寫,多是人,沒有臉,廚房裏永遠有一罐她自己醃的酸蘿卜,玻璃瓶蓋有點鏽。但她搬走的時候,什麽都不帶。“東西越少,走起來越輕。”Mina說。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把一隻用舊的馬克杯放進“送人箱”裏。

有一次她給我看一本舊相冊,不是紙質的那種,是手機裏的。全是藍天。不同地方的藍天。舊金山的藍偏灰,洛杉磯的藍亮得像塑料,台灣的藍悶悶的帶著水汽。“你看,我去過的地方,天上都沒寫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在放大一張舊金山的天。那天的雲很低,像要壓下來。我問什麽意思。他說“沒有‘你應該在這裏’。天就是天,我走哪兒都頂著同一片天,隻是顏色不一樣。”

Mina從不在意別人覺得她“奇怪”。但有一次我們去日本城逛舊書店,她站在一本講江戶時代旅人的畫冊前,站了很久。我走過去,發現那頁畫的是一個女人背著行囊走在雪地裏。Mina說:“你看,她也一個人。但她不怕。”

我問:“你怎麽知道她不怕?”Mina指著畫中女人的嘴角:“她在哼歌。”後來她把那頁畫剪下來貼在冰箱上。我某天路過的時候,看見那張紙已經有一點卷邊。旁邊多了一張便利貼,字有點歪:“哼你的歌。走你的路。”我不知道那是她寫給自己的,還是寫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