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十八星座到十二宮

來罘 (2026-04-10 07:48:33) 評論 (0)

從文明西來說興起到如今,百年已過。反對者濤聲依舊,民族情緒強而有力,基礎論據卻不堪一擊。蘇美爾楔形文字和甲骨文字的破譯都取得長足進展,彼消此長,形勢發生逆轉。支持者的基礎論據已非吳下阿蒙。雖然尚無法證偽對方,但己方的證實工作則突飛猛進,既有考古實證,又有係統歸納,還有高科技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一批腳踏兩隻船的人成長起來,令裝腔作勢者露出井蛙之相。

百年之後,反觀郭沫若的甲骨文字研究,那是紮紮實實的現代學者功夫。心平氣和,不驕不躁,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釋支幹篇從文字角度,詳細考證華夏的十二辰概念與西域之十二宮之間的淵源關係。文章起點甚高,郭本人的甲骨文字研究已代表該領域的前沿,天文學知識則建基於日本學者新城新藏(Shinzo Shinjo 1873/08/26 - 1938/08/01)所著《東洋天文學史研究》(弘文堂、1928年)。1929年,郭先生出版《甲骨文字研究》時,新城新藏任京都大學校長,在天文學界也居前沿。此外,郭先生還大量引用了幾位德國學者的研究成果,甚至英國學者C.J. Ball的雙語文字比較研究專著Chinese and Sumeria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13)。凡此種種,現象表明,對西方相關領域的研究及其前沿成果,郭沫若能做到及時消化,及時引用。

順便一提。在《橫目與豎目》一文裏,我批評郭老曰,“他老人家在批評許書望文生義的同時,自己也不讓前賢”。感覺痛快淋漓,同時也暗暗自責,是不是太刻薄了?未幾,讀到郭批評新城新藏,博士以此為其十二支論之前置,其依據曆法斷定漢代諸家之說為‘牽強附會’洵屬偉論,然不幸博士於骨文十二支文字之解釋其牽強附會之程度實無殊於古人①。頓覺安然,遂自我安慰,學術批評,理當如此。同時,也做好心理準備,很快也會有人如此駁我。惟願望文生義與牽強附會的程度逐代縮小,離真理的距離亦逐代縮小。

地支係統之十二分割,亦稱十二辰。十二辰代表什麽,自古以來一直有歧義。《說文解字》尤甚,一方麵與十二生肖混為一談,另一方麵等同於十二時辰。更有甚者,新城新藏將十二辰等同於十二月份。郭沫若先引顧炎武,古無一日分為十二時之事,複引趙翼,一日十二時始於漢。郭在批駁新城新藏的十二月份說上,充分表現出現代學者之風。一方麵,逐字反駁其在文字方麵的結論,另一方麵,充分肯定研究問題的方法,使二千餘年已成化石之問題,而別具一番新麵目新脈搏者,此博士之功也。新城新藏已是新生代科學家,科學方法論是必備的品質。比起借鑒幾個具體結論,借鑒科學方法論,意義要深遠得多。郭在四堂裏眼界相對高遠,與此關係極大。其關於十二辰討論的結論要點可歸納如下,

古人之於十二辰,大抵均解釋為黃道周天之十二分劃。...中國古代之十二辰實無殊於西方之十二宮。...西方之十二宮環帶在其脫離天體而成為三十度之十二等分之前,實為黃道周天附近之十二星象,十二宮名與星名猶全然相合。此蓋因歲差之故而與天體脫離,於脫離自天體之後,始成為十二等分。中國之十二辰理亦當如是。本此以求之,餘乃恍然於歲名之“攝提格”與大角之別名恰相一致之故。①

郭氏此前的討論涉及不少天文學細節,基本來自新城新藏,對於非專業人士來說,縱有心挑刺,也無處下手,大可信以為真。讓我們聚焦於與文字有關的討論。坊間所謂巴比倫二十八宿大抵是個不嚴謹的說法。準確說來,巴比倫(Old Babylonia, 1867 BC – 1595 BC)並無二十八宿之說,倒有十八星係(Zodiacal constellations)之說。一般認為,二十八宿②是華夏古人在戰國時期建立的星座體係。隻是,二者之間的關係糾纏不清,究其字麵,二十八宿首見於華夏,究其根源,二十八宿大抵是在巴比倫十八星係基礎上的發揮。青出於藍,基本可以肯定,至於是否勝於藍,交由天文學家去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