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03

河邊睡豬 (2026-04-21 15:55:20) 評論 (1)
我的爸爸------03

我爸爸是清華大學68屆畢業生(大約是哦,記不清楚了),畢業後響應黨的號召,支援大西北去了重慶山城,最終在長壽縣安家落戶,進了當時的大型國企四川維尼龍廠。當時剛剛畢業,廠裏的電機壞了,就請我父親去檢修。也是我父親運氣好,看看是線圈燒了,重新換一組,就這樣修好了。於是名氣大振,說不愧是名牌大學出來的畢業生。當時有日本人來談合作,就派了一個日語翻譯,叫我爸陪同,因為覺得我爸懂專業。結果我爸把翻譯唱了主角,日語不太懂,可是電專業懂行啊。我爸在清華學的是自動控製,就是學電的專業。我也是學的計算機控製,工業企業供電,簡稱工企,電專業,婆婆說我子承父業。後來我爸為出國考日語,考了四川省第一名。看來我爸不光是在教書上有天賦,在考試上也有天賦啊。

我父母都是清華生,是同班同學,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團支書。我們姊妹倆個都是在人口第二次高峰期,即70年代初期出生的。戶口都落在了四川。但是實際上,我是媽媽回爸爸的老家江蘇靖江出生的。當時正趕上文革66-76,爸爸勸媽媽不要趟這趟渾水,政治不沾身。就把媽媽送回鄉下生孩子。姐姐生下來是呆在四川,由姑姑跟去四川照料的。我則直接生在了靖江縣城醫院,然後就一直在老家呆著,由奶奶照料。奶奶一直說媽媽狠心,生完我後,看也沒看一眼,轉身就回了四川。我五歲才由媽媽接回西安照料,我永遠忘不了我出村口的那一天,哭著喊著不肯走。是媽媽硬拉我著走的。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媽媽,在火車上管她叫阿姨。回到西安後,我天天對著空中飛過的飛機唱歌,唱著要回家。爸爸一生一直想要個男孩,於是媽媽懷了第三胎。可是那時候正值計劃生育推廣初期,爸爸媽媽為了積極響應黨的號召,就把第三胎打了。打下來一看是個男孩,把爸爸可惜壞了。爸爸媽媽一直是很積極的人,情書都寫的是,一口一個向我們偉大的毛主席致敬,或者是毛主席教導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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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爸爸先去日本留學,還是先調去的西安,我說不清楚了。畢竟我那時候還小。我記得爸爸是1978年去的日本,1982年回來。爸爸回國來帶回了彩電冰箱洗衣機等當時時髦新鮮的家用電器。著實讓廠裏的人羨慕妒忌恨。四川的事情,我隻記得碎片的環節,畢竟那時候,我大部分時間呆在靖江,隻能聽父母的轉述。媽媽說,還在重慶的時候,他們先去的涪陵,姐姐的出生地,戶口也落在了涪陵。而我的戶口就落在了長壽縣。爸爸媽媽也是在重慶,跟著當地人學著醃泡菜,吃辣,管簸萁竹籃子叫筲箕(shaoji)。還講家家戶戶都把豇豆蘿卜放在馬路上曬幹,這場景現在恐怕沒有了。有點像記流水賬啊。對不住了。

那時候,爸爸就對媽媽講,我們不能一輩子就窩在這個小山村,我們必須走出去。果然若幹年後,媽媽在美國,聽到一個消息,四川維尼綸廠成為國內第一個倒閉的國營企業。而當時很多人,就在那個廠裏過了一輩子。在婆婆的幫助下,爸爸媽媽調動工作,去了西安石油儀器廠。那時候,調動工作很困難,要走關係托人情。我是1980年上的小學,就在廠裏的簡陋校舍裏。第一年是在外邊的化校裏上的學。二三四是廠裏騰出來的車間。五六年級廠裏蓋好了小學,就搬進去了。到初中,廠裏有錢,蓋了氣派的六七層大型教學樓,小學初中全搬進去了。等到高中,廠裏沒有足夠的師資力量,就給市裏有名的重點中學85中蓋了棟教學大樓,讓廠裏的孩子們都到85中上學。

再回頭來講我的爸爸。爸爸82年回國,和媽媽一樣,也進了石油廠,但是這並不是終點。他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西安交大,成為蔣大宗導師的學生。讀完了碩士博士。爸爸從日本帶回了一輛小木蘭。每天下午聽著突突突的摩托聲,就知道是爸爸回來了。除了我家,誰家會有小摩托啊。那時候,爸爸專門騎著小摩托,帶著我們姊妹倆兜風,別提多美了。爸爸還從日本帶回了高級音響,跟個小家具小櫃子似的,還有無線麥克風。爸爸也不唱歌,爸爸是從農村出來的,誰想到他會帶音響,爸爸真會趕時髦。爸爸讓我們去家後麵的農田裏唱歌,隔著好幾十米遠,他在家裏都聽得到。簡直神極了。在交大讀書的時候,爸爸總是把自己關在他的小屋裏,寫論文。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然後因為睡眠不足,總是雙眼布滿血絲。爸爸讀書好刻苦也好辛苦啊。記得90還是91年春節,爸爸從日本回國度假,還親自帶我去蔣大宗導師家裏拜訪。那時候蔣大宗導師已經是滿頭銀發,可是依然精神矍鑠。進了石油廠,考上研究生,等爸爸轉入西安交大,我已經上了市重點高中85中高一。爸爸要求搬家去交大,我不想換學校,從西安交大搭公車去我的高中也就40分鍾,騎車也就20多分鍾。跟爸爸大吵了一架,最終胳膊擰不過大腿。去了交大附中,我的文科成績直線下滑,上過交大附中的人都知道原因。可是我上的是理工科,再不考文科,政治還收要考的。原來在85中,我的政治成績是90多,去了交大附中就是60多,就這在交大附中還算政治高分。高考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分之差可以刷掉一批人,更何況30分之差。我其他科的成績都是90多分。我的高考總分不盡如人意,隻高出重點線數分,這也是我終生的遺憾之一。不過最後上的大學我很滿意,不愧離家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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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頭來說我爸爸。爸爸進了西安交大,仕途也不是一帆風順。本來說好的我爸爸那個教研室主任等舊的教授退了,就由我爸爸接任。結果被別人排擠掉了。爸爸轉頭決定出國。那時正趕上89年學潮,國家出台了一個新政策。夫妻雙方有一個出國,另外一個就不能出國。媽媽86年出國一直未歸,而且當年就向爸爸提出了離婚,爸爸壓著一直不同意。現在爸爸不光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也為將來能把我們姊妹倆弄出國,毅然決定放棄國內的一切出國。於是父親和母親辦理了離婚手續,就又一次選擇了東渡日本。這一次就時間比較長,先去東工大做了客座教授。然後去了中央電子株式會社做了職員。姐姐大學畢業是1991年,為了照顧我,留在西安一年。1992年我考上大學,姐姐就被爸爸接去了日本,開始了姐姐的留日生涯。同年,爸爸把我的堂弟也接去了日本。為此,我常埋怨爸爸,是女兒親還是侄子親。爸爸的回答是,我在國內讀大學,家裏供得起,我不用吃沒錢的苦。可是我的回答是,堂弟能吃苦,我也能。再說姐姐不是也去了,也去吃苦。難道說,我大學畢業了去,就不用吃苦了嗎?事實上,我97年大學畢業後兩年,1999年在姐姐的幫助下也去了日本。苦一樣沒少吃,而且更多。年齡大了,語言學的慢,讀書艱辛,不如20歲的小姑娘。我在國內大學的時候,成績特好,平均分都是9293分左右,經常有科目考到9798分。這樣的分數在日本的大學都可以拿18萬的國費獎學金了。不需要那麽辛辛苦苦的打工謀生,還跑遍日本東京的大街小巷。我出國也就前幾年特別艱辛,一口氣都不敢鬆。

95年我大三的時候,生病住院了,於是就休學一年。父親覺得照顧我少,就把我接去日本探親,辦的是家族滯在。96年爸爸覺得在日本呆下去,一輩子也就這樣了,頭頂那塊天花板始終無法突破。一向力爭上遊的父親怎甘人下,於是在海歸一詞還未出現的1996年,就決定回國。當時爸爸問過我,是去北京還是上海。我是北方人,當然推薦北京。可是爸爸是江蘇人,還是喜歡南方的氛圍,最終選擇了上海。我9596年在日本休學一年,爸爸96年回的國。96-97年我返回昆明讀大四。97年畢業,我工作去上海與爸爸團聚。最初爸爸聯係的單位是上海工業大學,94年後更名為上海大學的嘉定區分校。呆了幾年,覺得不滿意,又轉而向同濟大學投簡曆。當時我們都反對爸爸換學校,覺得穩定點好,別折騰了。別弄得兩頭都不落好,怎麽辦?可是爸爸誰的話都不聽,執拗得很,鐵了心的要換學校。大概是覺得在上海大學沒得到重用,再呆下去也沒有多少上升的空間了。寧可再從頭來過。事實證明爸爸的決定是很英明的。當時同濟大學的校長是首任女校長吳啟迪,是位同濟校史上極其有名的女校長。她對我父親也有知遇之恩。爸爸就是在這位女校長的帶領下,由普通教授做到了生命科學院的院長之職。也是父親最終的職位。2011年父親因癌症在職位逝世。他的學生,同事都參加了他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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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父親一生為國家培養了多少優秀的學生,做了多少科研項目,這些我不懂。他最記掛的還是我們姊妹倆。我們在他去世前沒有完全達到他對我們人生的期望值,還是有愧的。女孩子家家的,就是成個家啥的。當初我要讀博士,爸爸不看好。他說女孩子家,如果沒有家,就算給你個博士學位又如何?很難相信,這是位博士導師對自己女兒說的話。爸爸隻是不希望給我壓力,比起學業來,他隻希望我幸福更重要。隻是我無法體諒父親的苦心,一直為沒有讀博士課程而遺憾。爸爸的身後事不漂亮,但是我們作為子女也沒有抱怨。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爸爸其他方麵已經做的夠好了,不可能方方麵麵俱到。爸爸一生要強,不肯麵對死神,一直樂觀地以為自己還可以活很久,所以沒有留下遺囑。這也成了我們永遠的遺憾。爸爸,要對你說的話太多太多,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說起。我對你有怨有恨,但是更有愛有敬。我父母都是極其優秀的人才,女兒們遠遠趕不上。你們的一生,無可複製,即便是你們的女兒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