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裏的答案(二O二)

dontworry (2026-03-12 18:59:02) 評論 (10)
202 無需驚動愛情

    歐陽飛宇帶著我沿防波堤走向港口深處。雖已是傍晚六點,北歐夏日的太陽仍不知疲倦地懸在天際,把起重機的身影拉成長長的鋼鐵巨人。鹹濕的海風卷著浪沫撲來,空氣裏攪拌著海水鹹澀、鐵鏽腥臊和石油隱約的甜膩,這是鹿特丹港特有的呼吸,一種工業與海洋交織的磅礴氣息。

    越往港口腹地走,機械的轟鳴聲越發震耳。巨型橋吊像機械恐龍般緩緩轉動脖頸,集裝箱被吊臂擒獲又放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個港口,每天在家推開窗就能望見。這裏從早到晚總是堆疊著許許多多的集裝箱,遠看如同散落的彩色積木,隨意任人安置。但當我第一次走近它,穿梭在貨櫃迷宮中時,才忽然覺得自己像誤入俄羅斯方塊遊戲的渺小像素點。橙色的龍門吊正叼著集裝箱在天際線平移,像極了遊戲裏即將落下的L形方塊。而我就站在那個狹窄的縫隙中,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壓入底層,被徹底消除。

    正當這種錯覺在心底泛濫時,港口深處忽然響起一聲低沉的汽笛,腳下的地麵也隨之微微發顫。我心頭一緊,本能地生出一種荒唐的恐懼,仿佛這些龐然大物會被震落下來,直接砸向我。下意識伸手拽著歐陽飛宇飛快跑起來,直到衝出集裝箱堆放區,才停下腳步。    

    歐陽飛宇的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卻什麽也沒有追問,隻是任由我拉著他在港區的通道間奔跑,直到我們在一處堆放著舊纜繩的角落停下。我回頭望去,從這個角度看去,遠處龍門吊懸著的集裝箱正像一柄巨大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森然懸於他的頭頂上方。我下意識將他往身邊輕輕一帶,讓他的身影偏離那道危險的陰影。

    歐陽飛宇顯然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深意,卻順從地跟著我的力道挪了半步。海風掀起他額前的碎發,我看見他微怔的表情忽然融化成一個笑容,那對原本被北海霧氣掩蓋的酒窩,現在盛滿了波光粼粼的海麵反射來的碎金。

    我的心一沉,慢慢的鬆開了拉著他的手。我原本明明是要來跟他劃清界線的,可是我又做了一連串讓他加深誤會的舉動。我有點懊惱自己的拖泥帶水,卻也是發自內心的想要在這個時候成為他的依靠。如果男女之間不是隻有戀人這一種關係該多好,我們可以互相享受對方帶來的慰藉和溫暖,而無需驚動愛情。

    “小心腳下。他卻自然而然地重新握住我剛鬆開的手,扶我跨過一段被海水侵蝕的鐵軌。

    生鏽的枕木間,野海菊從螺栓縫裏探出明黃色的花瓣。我想俯下身子去采那朵花,手卻被歐陽飛宇緊緊的拽著。我用目光示意他鬆手,他卻故作不解,反而牽著我一並俯下身去。他采下那朵小花放入我掌心,這才微微一笑鬆開了手。在港口危機四伏的巨大壓力下,不知道他是如何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的。

    他沒有讓我陪他繞馬斯河十圈,但是我們幾乎走遍了整個港口。他也沒有跟我討論那件棘手的事情如何解決,隻是漫無邊際的閑聊。尤其是聊了他爸媽年輕時候一起奮鬥的事情。

    “小時候家裏的五金店還沒開起來,隻有一個三輪車攤。每天淩晨四點,爸爸蹬著滿載扳手螺絲刀的三輪車,媽媽就在後麵扶著搖搖晃晃的貨箱,怕零件掉進路邊的水溝裏。在露天市場裏擺攤,無論寒冬酷暑。後來攢錢開了一家小店,隻有四五個平米,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了各種五金器材。最神奇的是,無論客人來要什麽,我爸媽都能熟練的從看上去堆得雜亂無章,又一模一樣的箱子裏拿出他們想要的東西,但我和哥哥卻總是找不到東西在哪裏。

    “上次看見你媽媽,舉止打扮都非常優雅,很難想象她以前擠在雜貨間裏的樣子。

    “是呢,那時候我印象裏她整年都穿著同一件藍布衣服,不像現在每天換一件。歐陽飛宇嗬嗬笑著說。

    “他們做生意一路都挺順利的嗎?

    “怎麽會,有一次差點賠光了呢。歐陽飛宇不緊不慢的說,我們那一帶做生意的多,競爭很激烈,附近有好幾家同樣賣五金的鋪子。有一次一個大客戶下了大訂單,一批工業用螺絲,總價值差不多五萬人民幣。

    “那時候萬元戶都還沒幾家呢,五萬塊是很多錢。我驚呼起來。

    “是啊,我爸借錢進的貨。可問題是,這個客戶要求的交貨期非常緊,而且是先付款後供貨。等他們付了訂金,材料商那邊卻突然漲價,供應鏈也出了問題,按原計劃根本拿不到貨。要是交不了貨,違約金可不是小數目。歐陽飛宇苦笑,我爸當時整夜沒合眼,怕連店都要賠進去了。

    “那後來呢?

    “後來他們決定先想辦法穩住客戶。挨個打電話,把關係最熟的幾個老客戶請到店裏,先把情況攤開,沒瞞著人家。有的客戶一開始很不高興,說年前這麽關鍵的時候掉鏈子,那不是砸場子嘛,我爸媽就一個勁兒賠不是,決定先把自家倉庫的存貨拆開來湊,把最急需的螺絲和零件送過去。等後麵的貨源補上,再一分不少送齊。

    他們白天去找同行,把一些小批量的貨先借調過來,晚上又一起,把店裏壓箱底的庫存全翻出來,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數,拚湊出一批。那幾天他們幾乎沒怎麽合眼,邊聯係貨源邊打包。雖然最後交出去的貨比原計劃少了一點,但都是客戶最急用的。人家本來氣得不行,結果看他們這麽拚,反倒軟了心,說做生意有你們這樣的也不容易。最後交貨的時候雖然延誤了些日子,客戶主動說不用付違約金了,我爸媽就主動給了他們折扣作為回報。

    港口的風很大,海風吹散了歐陽飛宇的聲音,但我仍聽得真切。他講這些往事時語調緩慢,好似在敘說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就像那年我們在校園散步時,他提起因重傷與疾病差點失去上大學機會的經曆,明明驚心動魄,卻被他敘述得波瀾不驚。也就是那次,我在心裏對他說:將來他如果有困難,我不僅會鼓勵他支持他,還會盡我最大努力去幫助他。

    在歐陽飛宇麵前,我就像一個矛盾體,時而想把他推開,時而又忍不住伸手拉住他。他無法讓我相思入骨,卻可以讓我兩肋插刀。我決定放棄從前的糾結,不再執意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尋找一個明確的定義和界限。不如就這樣走下去,隨心而行,能走到哪裏,便算哪裏。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幫他,方才想了一整個下午,我好像仍舊束手無策。我有些歉疚的看著他,反倒是他臉上一點也沒有心事重重的樣子,隻是怡然自得的享受著餘暉下的海風。

    待港口的燈全都亮如白晝時,我催促他快些回家休息,開車送他到樓下。你明天還加班嗎?準備再做些什麽?

    “不去想它,先回家好好睡一覺。他搖搖頭,笑笑說,你也別想,早點睡覺,總會有解決辦法的。我說過你是我的幸運星,有你在我會能逢凶化吉的。

    上一次幫歐陽飛宇搞定工作的事時他這麽說過,他不知道那次我的確是有辦法的,這次就沒那麽幸運了。可他如此有信心,我必須比他更樂觀才能給他打氣。我擠出一個笑容,說:對,睡一覺說不定明天就有新思路了。

    隻是我並沒有按歐陽飛宇說的去好好睡覺,我在腦子裏把所有認識的,在這件事上可能幫得上的人想了一遍,還是毫無頭緒。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照例上網跟爸媽視頻,剛結束通話後Pieter 打來了視頻:笑嘻嘻,你在幹嘛?怎麽這麽久都不來找我說話?視頻那頭他氣色紅潤,聲音響亮,頭發一絲不亂,油亮整齊,看上去精神得很。

    “忙著工作啊,哪像你整天花天酒地過得跟皇上似的。我調侃他說。

    “我有喝酒,但是沒有花天酒地。” Pieter認真的糾正我,看來他的中文是越發精進了。

    “今天沒人陪你玩嗎?怎麽有空惦記起我來了?

    “有,但是我不想去了。我有點想家了,也想你。” Pieter帶著點小憂傷說,你是不是都沒想起我?

    說實話,還真沒有。回來後我忙的不可開交,的確沒想起過Pieter。為了不傷他的心,我稍做猶豫,說:飛宇那邊出了點事,我在想著怎麽幫他解決呢。

    Pieter一聽立刻將他的小憂傷放在一邊,跟著緊張起來,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解釋了一遍。

    聽完後,Pieter 反倒沒有很了剛才的焦急,思索了一下說:海關的這些具體規定我不大懂,但是我爸爸以前在海關工作,他可能知道。雖然他現在退休了,但或許能幫你們出出主意。你要不要找他問問,我一會兒跟他說一下。

    “真的嗎?太好了。我喜出望外,忽然有了一個內部人員可以了解具體情況,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Pieter,你今天這電話來得太及時了,你以前提過你爸爸在海關工作,我竟然都沒想起來。

    “所以啊,你有空要多想想我,多給我打電話,知道了沒?” Pieter 趁機回擊了我。

    “好好好,有空就跟你通話。聖誕節你回來的吧?到時候請你吃飯。

    我按照Pieter的吩咐給他爸爸去了電話,他爸爸不愧是老海關,我才簡略的講述了一下事情經過,他立刻找到了切入點。他說CEEMC指令是在今年上半年剛剛更新的,新舊標準之間是有一個過渡期,期間允許雙標並行。按理說,這批設備生產時是按老標準生產並貼標的,但因為出港時正好趕上過渡期結束,新標準正式生效,海關審核自然會卡得更死。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歎了一口氣:我朋友他們真是時運不濟,就差了那麽幾天惹出難麽多麻煩。是否就真的沒折,隻能重新退回去貼標簽了嗎?

    Pieter的爸爸沉吟片刻,補充道:我想到一點,這批貨物並不是進口到歐盟,而隻是過境轉運去土耳其。土耳其雖然名義上要求CE認證,但執行力度遠沒有歐盟本土那麽嚴。換句話說,如果你朋友能提供土耳其買方認可的舊標準合規證明,並附帶過渡期的官方通告,理論上是可以申請特別放行的。

    聽到這裏,我眼睛一亮,仿佛看見了希望。在對 Pieter 爸爸連聲致謝後,我立刻把這個解決方案告訴了歐陽飛宇。可我一通興奮的連珠炮解釋後,他並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釋然,反而歎了口氣。他說他也試過去找土耳其商會,想讓他們幫忙出具一份行業內認可的合規說明,可被告知這類文書需要買方主動配合。而Kaya公司現在態度極其惡劣,電話都拒接,更別提出具買方認可證明。他也去過海關法務處,想要憑借中轉不落地的身份豁免,卻被告知不符合條件。

    本以為柳暗花明,卻發現前麵依舊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