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帝企鵝的船上隨記

馬蹄的印記 (2026-02-07 02:35:41) 評論 (0)


上圖,奧特硫斯號在行進中

一 登船日

報名後等了十個月,今天終於要登船出發。上次去亞南極從新西蘭出發,頭一天公司安排旅館,出發時,先去皇後鎮的湖中坐遊船,然後在閃亮的大巴上奔赴新西蘭最南端的港口。很有儀式感。這次更遠了,船票也貴一點兒,很好奇登船這天會有什麽花樣。

出發是從烏蘇懷亞,把行李放到碼頭上公司指定的地點後,又等了幾個小時,然後自己去找碼頭,差點錯過那個不起眼的入口。檢了票,背著隨身行李步行走過長長的碼頭。身邊的隊伍稀稀拉拉,走的也拖拖拉拉,中老年居多,散兵遊勇,各自為政,和上個普通渡輪沒什麽兩樣。

組織探險的公司叫狂野海洋(Ocean Wild),總部在荷蘭。探險船是奧特硫斯號,船長也是荷蘭人。探險活動的標題是“在溫德爾海峽尋找帝企鵝 ”(In search of Emperor’s Penguin)。三年前去亞南極,已經看到了六種企鵝,還有南極重要的三種沒見,這個行程正符合自己的目標。

看到了我們要乘的的船,它名為奧特硫斯(Ortelius ship )有九十點九八米長。一九八九年在波蘭建的俄羅斯科考船。後來被收購改建成了遊船,船現歸荷蘭公司所有。

上船後找到自己的房間和早已送來的行李,聽到窗外舷梯那裏一陣喧嘩。探頭一看,一輛氣派的大巴直接停在舷梯入口,一行穿著大紅衝鋒衣,說著普通話的隊伍依次開始上船,氣氛很熱烈,把我們這些散客比的有些寒酸,原來儀式感在這兒呢!

訂票時我選了四人艙,最便宜的那種。雙人房比四人房多三千美金,自己就是個工薪階層,草木之人,沒那麽嬌貴。再說多花錢又不能多看景,省下這筆錢留給下一個旅程吧。

兩個室友,一個德國的年輕姑娘,一個哥倫比亞在美國工作的中年女子,先我之前入住,一人占了一個下鋪。自己喜歡上鋪的相對隱秘。也覺得她們先到先得,合乎情理。可對比上次在亞南極探險船的三人艙,還是有點九斤老太的感慨:那次的室友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兩位澳洲女士,三人爭搶不方便的鋪位,什麽事都一起商量。不知道是澳洲人更友善樸實呢,還是年輕人淡薄了謙讓的觀念。

廣播響了,招呼救生演習。甲板的麵積不大,一大群人穿著救生衣的人烏泱泱的聚集在一起,做完了規定動作,就四散自由活動了。

遊船正在比格爾海峽上行駛,兩岸是智利與阿根廷連綿的山脈,世界盡頭的燈塔也遙遙可見,遊客們開始在船舷邊留影。熱熱鬧鬧的,聽說經過比格爾海峽的船會路過世界最南端的燈塔,吹著嗖嗖涼風的待在甲板上等著,驚奇的看到國內團裏還有穿迷你裙的,頓時有點犯糊塗;我們這是上南極嗎?

晚飯後是見麵會。探險隊員首先登場,隊長是個英國姑娘叫皮帕,副隊長叫喬治,澳洲人,倆人是伴侶。隊員們多是身懷十八般武藝的戶外探險家,還有三個說中文的女隊員,兼任翻譯。

第二組是負責吃住的旅館服務人員,由經理領著排隊走了一圈。第三組是船員隊伍,大副,二副,修理工啥的。最後出現的是三個直升機飛行員和一個飛行調度。飛行員自我介紹時,有個兩個叫馬賽羅的,挺有意思。

這麽龐大的隊伍服務我們這不到百人的隊伍,船票貴自有貴的道理。不過三個翻譯是夠奢侈的。四下一打量,真是中國人占了多數。第二天搞明白了,九十八名乘客五十八名來自國內包團,國內的一個旅遊公司和狂野海洋是合作夥伴關係。

早聽說國內旅遊圈是南極熱,這熱的程度真高出了自己的想象,一個國家的遊客數目碾壓全世界的總和。

船頭掛的是狂野海洋的旗幟





二  德雷克海峽

過了比格爾海峽的就要穿越德雷克海峽。保險起見,我把帶的兩種暈船藥都吃了。這種藥上的說明告訴我們,一定要提前吃,等到開始吐就不管用了。

早晨醒來趕緊跑到甲板上,想看看素有“魔鬼海峽”之稱的德雷克海峽長什麽樣。早晨的天空雖然不明亮,但無風,浪也不大,走在舷梯上並不覺很有大的搖晃。一切都和我們原來乘船在別的大洋上行駛沒什麽兩樣。

德雷克海峽位於西風帶上,沒有陸地隔斷,分割了南美洲和南極洲,是世界上最寬,最深,最洶湧的海峽。去南極乘船來回四天要在這段海峽上行駛,它讓許多去過南極的人談之色變,也嚇退了一些對南極心生向往的旅行者。曾在朋友圈裏見過一個過海峽的視頻,海浪足足有十幾米高,桌子上的東西都摔到了地上,

來之前,自己給自己打氣,為了看南極就算暈吐的昏天黑地也豁出去了。現在倒有點鬱悶:不是說這裏終年狂風巨浪嗎?這倒好,已經從思想上武裝到牙齒了,上了戰場,還沒看見敵方的一兵一卒,就平安無事了?

去飯廳吃飯的人也沒見少很多,今天確實算是風平浪靜。德雷克海峽的獠牙沒露給我們看,感謝大自然的厚待。

回程有風浪了。

船掉頭不久,正在放一部蓋瑞參與拍攝的企鵝電影。看了個開頭,忽然覺有點惡心,心中暗說不妙,趕緊回去吃藥躺平。

早晨醒來,滿血複活。從澳洲帶來的暈船藥真的有效。船晃的很厲害,走在舷梯上如果不抓住扶手,摔幾下是免不了的。在會議室那兒喝了杯咖啡,看到幾個攝影愛好者不顧大風和寒冷,跑到甲板上去照飛鳥。

趴在窗戶上看看,信天翁和其他一些海鳥正不間斷的追著輪船飛。不知都從哪兒鑽出來的,比來時看到的,數量不知多了多少倍。

本來自己對照飛鳥沒自信,受到船友們榜樣的激勵,也跑到甲板上試了一下。風吹船晃,站立不穩,氣溫低的刺骨,戴著手套操作不方便,鳥又是在飛行中,拍照的難度很大,不到十分鍾就敗下陣來。在船艙裏暖和一會兒,想想這樣挑戰自己的機會實在難得,放棄了一定會後悔。又堅持著進進出出的拍了幾輪。英國來的老先生戴維說有一種南極燕鸌他從沒見過,問我能不能拍一張,也居然拍到,成功交了差。

中午時分,忽然注意到,跟船飛行的那些大鳥忽然一個不見了,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輕易放棄。

信天翁忽然隱身的原因是因為洋流的溫度還是風向風速的變化呢?應該是後者吧。這種翅展兩米多的大鳥在飛行時很少扇動翅膀,全靠風力和氣壓來動力翱翔。兩次過德雷克海峽,有風的這次明顯的數量激增。記得第一次到新西蘭的丹尼丁的信天翁基地,沒有風,信天翁全待在山坡上不動彈,一張飛翔照片也沒拍到。

來回兩趟親曆,不會再被“魔鬼海峽”的名字嚇到。接受了在搖晃的船上照飛鳥的挑戰,也自我感覺良好。畢竟,不試探,怎麽知道自己潛力和承受力到底什麽程度呢?

花斑鸌 Cape Petrel



灰背信天翁 Light Mantled Albatross



黑眉信天翁 Black-Browed Albatross



三,船上講堂

到南極探險,大部分時間是在船上,穿過德雷克海峽來回就占了近一半的時間,到了南極,能下船登陸,巡遊的時間有限。探險船又不同於豪華大遊船,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娛樂活動,聽各種講座,就成了船上的日常。

開場講座主題是企鵝,主講人是蓋瑞,從事研究企鵝四十七年的專家。他頭發幾乎全白,可思路清晰,一口氣講了一個多小時。

蓋瑞算個好老師,講課通俗易懂。比如說,企鵝的腿比我們想象的長,都讓厚厚的毛擋住了。企鵝的羽毛為什麽不怕水,它們會從皮膚上的小管吸出油來,給自己的羽毛上油。他講的還非常生動,站那兒學企鵝的動作和叫聲,讓大家不禁笑出了聲,絕了。

他的知識儲備使他敢於挑戰權威。有的紀錄片上說企鵝蛋掉到冰上幾秒鍾就凍裂了,他告訴我們不是事實:第一,公企鵝把蛋抓的很緊,一般掉不下來。第二,即便掉下,別說幾秒,幾分鍾也沒事。還有帝企鵝夫妻相守終身,也是胡扯。它們的離婚率百分之五十。這些知識在上一次企鵝探險船上都沒聽過,覺得很新鮮,有趣。

探險隊員們往往身兼數職,幾乎每個人都上了講台,英國姑娘貝卡講的是南極的冰,廣州姑娘鄧偉講得是企鵝的糞便。內容五花八門,但是離不開南極和南極動物,什麽鯨魚,磷蝦,大賊鷗,南極的地理,南極的未來,全部聽完記住,南極學科的學分就拿到手了。

南極的地緣政治這個題目聽起來比較枯燥,但主講人是副隊長喬治,精力充沛,帶著澳洲人的幽默,聽起來很有趣。

一八二零年,人類第一次登陸南極大陸,美英俄各三人,前後在一個月內登陸,都聲稱自己是第一個。

一八四零年,幾個國家愛開始瓜分南極州,其中包括澳洲,新西蘭,阿根廷,智利,英國,美國,法國,俄羅斯。近水樓台先得月,澳洲和新西蘭圈分了一大半南極,智利和阿根廷其次,其它幾個也分了一小塊蛋糕。澳洲占的最大,要歸功於探險隊長莫裏森的致力促成。

一九五七年,世界各國終於達成協議,南極不屬於任何國家,全世界共同管理這塊土地。和平,科考優先,信息資料觀察點共享,禁止任何國家在此核試驗等等。現在,南極管理委員會的成員有五十八個國家。

最感動人的講座是《雪橇狗—南極探險中無聲的英雄》 ,主講人是來自弗蘭克群島的大個子艾倫。

雪橇狗自從一九一零被引入南極探險隊伍後,成為人類在惡劣環境下完成任務最忠實可靠的工具。一隻名叫Boo Boo的雪橇犬在執行任務中共跑了一萬六千公裏。在最惡劣的情況下,很多狗們喪失性命,有時還要充當人類的食物。挪威探險隊帶去的一百一十六隻,隻有十一隻返回基地。

有兩個故事最讓人感動:一個是一隻叫Unalask領隊犬的故事:一九二八到一九三零年,美國探險家博得率領的探險途中,Unalask在產下九隻小狗的前兩個小時,仍然領隊拉著載滿物品的沉重雪橇奔跑。生產小狗後幾個小時,她又回到奔跑的隊伍當中。這份勇敢和智慧讓人類自愧不如。

另外兩隻哈士奇狗在日本家喻戶曉,太郎和次郎。一九五八年日本探險隊因氣候突變,被迫把十五隻狗留在南極。(據說日本隊因此屢遭非議)第二年再來時,發現這兩隻竟然活了下來,在漫長寒冷的南極冬天,它們沒有吃死去同伴的屍體,而是靠捕食海豹與企鵝生存。後來,日本人在全國各地塑了雕像,來紀念這兩隻英雄。

雪橇狗在澳洲莫裏森探險隊裏同樣立下了汗馬功勞,後來,澳洲政府用這些狗的名字命名了幾個亞南極澳屬島嶼。

時間來到一九九四,為了維持島上的生態平衡,南極不再允許狗和任何外來物種進入南極。無聲英雄的時代也隨之結束。

連續聽講座學到了不少新知識,有些以前困惑但沒去細究的問題都有了答案。比如,許多體型巨大的鯨魚都以磷蝦為食,但是在汪洋大海裏捕這個隻有兩克重的磷蝦,要耗費多少時間才能填飽肚子呢?單說一隻企鵝吧,如果一隻一隻的吃磷蝦,餓不死也累死了。但大自然的奇妙安排是讓磷蝦群集生活,有時候,一立方水裏能聚集一萬到三萬隻的磷蝦。鯨吞一口就是幾十公斤進了肚子。

許多飛鳥在海上整年飛行,比如信天翁,讓人覺得它們不休息不睡覺,而真實情況是它們泊在海麵上睡。睡覺時,一邊的眼睛閉著,腦子和身體的這一側休息。清醒的那一半放哨,警惕自己的天敵,然後輪換。這和金圖企鵝每睡兩秒就睜開眼睛巡視的行為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

旅途本來就是一所學校,探險船上的講座就好比上大學後分了科,有了主攻的專業,而且是自己喜歡的專業,所以一課也不能拉下。

企鵝夫妻見麵,互相鞠躬



金圖企鵝頭上的蝴蝶結是標誌



四,極地登陸

登陸南極,第一項要做的是生物安全檢查,為了保護南極特有的生態,遊客穿的衣服鞋子和背包都要經過仔細檢查,不能有任何的草種,垃圾之類的遺漏在島上汙染了環境。

澳洲和新西蘭對這樣的活動一向嚴格,來前自己準備的很仔細,把外衣和相機包的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吸了塵。鞋是公司租給我們的,自信過關沒問題,衝了杯茶和別人聊天等著。

第一到第五組是中文組,英語翻譯不夠,探險隊員努力的與中文遊客交流,聽著他們的對話跟聽相聲似的。

探險隊裏最高的那位女士,大概是剛學了幾句中文,對一位遊客說:Your Jacket(你的外衣)沒有風水(防水)。這話清晰的傳到我耳中,差點把嘴裏的一口茶噴出來。

艾倫檢查很仔細,大概實在交流不暢,隻好叫懂中文的隊員幫忙,告訴對方帶的褲子不防水。這位遊客說,我的褲子不怕水。艾倫又強調說,必須要防水褲,速幹什麽的都不行。(注:英語裏Water Proof 和

Water-Resistant/Repellent程度不一樣,前者最防水)他還附加解釋了一下,在橡皮艇上被浪打濕,在寒冷的天氣裏容易長病。這位客人又回到:“我是北方人,不怕冷。”

這哪是安全檢查?市場上討價還價還差不多。這次憋住了笑,多年前剛移居澳洲時,碰到這樣的事情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時間長了,參加的活動多了才明白,所有規則製定的背後,都有血的教訓。上次在亞南極登陸麥誇瑞島時,隊長莎麗告訴我們,前邊一艘船因為船上有位客人病了,送回港口耽擱了一天。在限製人數的麥誇瑞島上隻登陸了一次。而我們隊裏沒出狀況,登陸了三次。

和上次去亞南極生物檢查相比,南極的登陸檢查很注重衣服的防水性能。這合乎情理。這裏氣候更冷,被冰水打濕凍病了,會連累一船人。

我們這個船期共登陸了三次:欺騙島(Deception Island)有小雪。帕拉維角(PalaverPoint)和布朗斷崖(Brown Bluff)都是雪後晴天。

欺騙島是一個指環樣的群山,南極唯一的活火山帶。上岸之前,工作人員會查看監測報告來確定火山的動態。登陸的地點叫捕鯨者灣,現在海岸上還有被廢棄的廠房與油罐,在海風中傾訴人類的貪欲。小雪一直在下,天空霧蒙蒙的,眼前景色都成了黑白片,越發顯得原始,大氣。

登陸帕拉維角(Palaver Point),到頭一天晚上下了大雪,我們要在笨重的雨靴外再套上雪地靴。在三個帽帶企鵝的小基地走來走去,居然不覺得累。這些小家夥實在太可愛了,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那麽生動。在自己見過的十多種企鵝裏,它們是我最喜歡的,第二名好像是上次見到的跳岩企鵝。

空氣清澈,純淨,透徹,吸一口氣,直抵心肺。我在看企鵝的同時,也沒忘了從地上抓了一把雪塞到嘴裏嚐嚐,清冽,帶點甜味兒。

登陸布朗斷崖的那天也是雪後。山崖,巨石,都是那種罕見的鏽黃色。在皚皚白雪襯托下,美的無法形容。漫山遍野的企鵝被埋在雪裏,除了眼睛,身體一動不動,為了護住身下的蛋,為了生命的延續,這些企鵝的承受力超乎了人類。眼前的場麵太震撼了。

在布朗斷崖待得時間不短,看巨石旁邊的金圖企鵝日常就入了迷。一隻企鵝光天化日下明搶了十幾塊小石頭,都是從旁邊的一個窩裏。那個趴在窩上孵蛋的企鵝一定是個勤勞的爸爸/媽媽,它的窩壘的最高,所以招“賊”惦記了。

橡皮艇登陸



欺騙島風光



五,冰山與帝企鵝的近距離訪問

風雪過後的清晨,走到甲板上,會看到絕美的風景。晨曦如魔術師,裝扮著飄來的冰山,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光芒,有的通體透明,有的熒光閃爍,形狀各異,大大小小的布滿了整個海峽。說溫德爾海峽是冰塊製造工廠沒錯,但這不是流水線,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奇異創造。

在等著直升機探測雪球島的天氣情況時聽到廣播,一隻帝企鵝就在船邊,抓起相機跑到甲板一看,離我的距離很近。一陣猛拍,直到它跳下冰塊不見了。估計各種姿勢的照片都有了,還抓到了一張企鵝張著嘴鳴叫的瞬間。心情大好的回到了會議室,美國來的一位專業攝影師正在把相片往電腦上傳。站在旁邊一看,頓時就感到了專業與業餘的區別。同一隻企鵝,同一的時間地點,他怎麽就拍的那麽生動有趣,張張精品?剛才的沾沾自喜沒了,在攝影這個園地裏,自己有太多的東西要學習了。

聽到廣播又在喊,船的左舷來了幾隻虎鯨,趕緊又往往外跑。這次隔得太遠,拍出來就是幾個小點。

第二天一早,又來了一隻帝企鵝,在船周圍遊了好一會兒。這兩隻帝企鵝仿佛知道了我們無法登陸雪球島的前景,不請自來的給我們彌補遺憾,太貼心了。

雪丘島那邊有個阿根廷的氣象站,打電話過來說那邊下小雪,能見度不適合飛行,原定的登陸計劃無奈取消了。

沒過多久,廣播又響了,船長發現近處的幾座冰山在移動,遊船需要駛離這個區域。我的第一反應是到船的正前方,那裏一目了然,出什麽狀況都能第一時間看到。

左舷旁一座體量巨大的冰山向船移動過來,廣播也向站在甲板上的人發出了警告。眼瞅著冰山移動的越來越快,蓬得一聲悶響,船劇烈的晃動了一下,抓住欄杆再看,左前方船舷上的欄杆已經被撞擊歪了好幾處。

好險,這如鑽石般的冰山。美麗的外表下藏著巨大的風險。難怪泰坦尼克號那麽大的巨輪也會不堪冰山一擊。眼前這座冰山看起來隻比遊船高一點,誰知下邊的體量有多大呢?

船隻受了輕傷,第二天船員就著手修理。找到機會跟船長聊了幾句,感謝他及時果斷的撤離,和規避冰山的操作。這位身材高大的船長搖了搖頭說,這些冰塊的活動簡直完全不可預測。

船長在工作中



船員在修理被撞壞的船舷



來訪的帝企鵝



六,直升機巡航冰海

上船後趁著天氣好的時候進行了上下直升機演習。這個演習是為了高效的利用上下飛機的時間。西方人做事的特點,有板有眼的。現在無法登陸雪球島了,探險隊決定用空中巡遊來補償。

因為是風光巡遊,安排時為了保證每個人都有帶窗的座位,一機隻能載三人。中文五組先行,有人回來告訴我,飛機是低空飛行,在穿過兩個冰峰之間時,隻有前排能拍到好的照片。

我是第七組,三個獨自旅行的女子組成。瑞士的那位一坐下就聲明坐後排,讓我和另一位澳洲女士商量誰坐前排。澳洲的這位也謙讓於我。看到她胸前也掛著相機,我自然不會坐的心安理得,再一番謙讓後,澳洲女士坐了副駕駛位。

在空中略過的冰山,冰川更多了,視角獨特,給人另一種震撼,是特別難得的體驗。回來檢查了一下照片,低空側麵拍照的確沒拍不出實地的震撼效果。

第二天的巡航順序顛倒了一下,我應該是第二組飛行。在艙室準備時接到電話,說是現在的這組有個空缺,問能不能補上。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往樓梯上跑的時候才想起來,如果還在原來的組,那我今天就能坐前排了。

在準備席位上坐下,身邊是兩個來自北方的中國女子,告訴我她們昨天都坐的後排。我本覺得應該協商排位才公平,但看看她倆不像是不講理的人,算了,再讓一次也無妨。

這次駕駛員是馬塞羅A,他簡直是飛特技的。怪不得羅紅一來南美拍照,就包他的飛機。一離地麵就上下翻飛,擦著山脊飛,從冰川的縫隙裏鑽,速度還快,好像這塊地是他家的那樣熟悉,鑽天入地不帶一絲猶豫的。在南極上空體驗了一把特技飛行,實在沒想到。

晚飯時,坐前排的孫娜把她拍的視頻都傳給了我,她有北方人的豪爽,盡管我們之前不熟,甚至都沒交談過,但她非要一個不拉的都發給我。她拍的太好了。把幾個精彩的瞬間都記錄的很完整。

因為馬賽羅飛的更低,速度更快。我從側麵拍的照片,幾乎沒有使自己滿意的。但是感覺也沒什麽遺憾留下。同意換飛機,趕上了馬賽羅A的特技飛行,沒爭前排,孫娜拍的視頻比我自己拍還好。總而言之,做正確的,讓自己心安的事情,結果大抵都是不錯的。



前排的孫娜女士所攝



七,十年修的同船渡

十天在一個船上同吃住,認識了幾個談的來,有故事的人。

英國來的戴維鶴發童顏,是個觀鳥愛好者,全世界各地跑著看鳥。因為有共同的愛好,他很喜歡和我聊天。他告訴我,這次來南極從西班牙馬德裏出發,飛了二十個小時,下飛機後發現,放在座位上方背包中剛買的佳能相機被人偷了。

第二天登陸前,我把自己的備用相機帶來讓他用,他卻以不熟悉尼康為由謝絕了。再三勸,並給他示範,告訴他備用相機不貴,他愣是沒接受。大老遠的來了,連張鳥的照片都帶不回去,我真替他著急。可人家老先生著實淡定,拿著望遠鏡,手機告訴我,這就夠了。

後來我幾次上駕駛艙,每次都能看到他站在窗前,拿著望遠鏡,聚精會神的找鳥看鳥,那個心無旁騖的專注,本身就是一道風景。丟相機的事對他好像一點沒有影響,西方人這樣隨遇而安的人不少,應是他們注重理性的結果。

國內團的一位北方女士讓我也很欣賞。有一天聽講座時,她坐在我旁邊,一直在用iPad寫些什麽。不經意的瞥了一眼,看到了一段故事。休息時,我先為偷看了她的寫作道了個歉,順便和她聊了幾句。

女士(沒問名字)帶了三台相機來南極。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登機時,工作人員非讓她把相機包也托運。情急之下她忘了把錢包拿出來。拿到行李後發現錢包裏的美金全都不見了。信用卡倒是給她留下了,還沒影響到後續的旅行。

她說美金的數目不小,我沒多問。到阿根廷攜帶現金的上限是五千美金,希望她的損失別超過這個數目。我說你寫的“這個事終究還是自己的責任,遇事不夠冷靜”這句話我看見了。她點點頭,說自己的確有過錯。

我沒說什麽安慰的話,但是很佩服這種遇事淡定,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她,她笑了起來。

直升機巡遊完後,我問她拍的如何,她搖搖頭,說坐後排不行,前排的座位兩次都叫她那個同伴占了。我難以置信的又問了一遍,她還是挺平靜,說都是一起來的,不想跟她爭。這樣的大度,換了是我,恐怕做不到。

船上還有一位寧波老先生八十了,整天笑眯眯的。我們都起的早,來會議室喝咖啡聊天。他一口寧波話,我們就連猜帶蒙的交流。他的太太四年前去世,自己一個人跟著女兒過。女兒給他辦理了這趟行程,在團費外又添加了六萬塊錢。給他定了飛機商務艙。老人有福氣,有個好女兒,身體也硬朗,登陸走雪地,坐上下翻飛的直升機,樣樣沒拉下。

還有幾位七十以上的女士,其中一個天天在講座時坐在第一排,手拿筆記本,耳帶翻譯器,極其認真的聽講做筆記。另外兩個五十歲上下的上海女士,每次聽完講座,就讓講師給自己的筆記本上簽上名字。那種認真學習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愛。後來聊了幾句,她倆對於沒能登陸雪丘島完全理解,對探險隊員的努力也看在眼裏。這種能夠同理共情的人,相處起來令人愉快。

團隊中也有幾個不和諧音符時時響起:在登陸的寶貴時間吵架,為直升機前排鬥心眼,爭搶,看到牛排之類的就猛抓等等,這些破事傷害不大,卻影響極壞。有一天,廣播提醒大家不要把食物和餐具帶到餐廳外,僅用了中文。我們屋那個德國姑娘聽到沒有英文版本,一臉壞笑的問我:你們又受到什麽特殊關照了?

一場旅行,就是一場微型的共同人生。不管是那些真正熱愛,尊重自然,遵守規則的多數,還是那些影響了中國人形象的少數,都在這一條船上來到了南極,共同經曆了南極的風雪,看到了極致的風景,見識了許多書本上沒有的東西,每人都是這不凡的旅途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值得記下。

白鞘嘴鷗 願意吃企鵝的糞便和剩食



可愛的帽帶企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