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百年:一 鳳凰山人家 (版權所有,請勿轉載)

zhangzhu9966 (2026-02-05 22:10:39) 評論 (0)

一九五三年?

從長沙市嶽麓山往北沿著湘水西岸二十裏的地方有一處臥龍村。

鄉村以兩口大水塘為中心,水塘分別叫上南塘和下南塘,中間橫隔著約十尺寬的泥土路。水塘麵積各約十畝,清波蕩漾,塘底之間水相流。上南塘的地勢略高,枯水的季節,下南塘接近上南塘的地方水幹了,露出黑色的淤泥土,很快長出了稀疏嫩綠的草。這時,上南塘往下南塘流出一股小瀑布,水落下時水花飛濺,在下麵的汙泥和綠草中形成一股涓涓細流,你可以聽見流水淙淙潺潺的聲音。成群的鯽魚和柳葉般的小魚在透明的溪流裏迎著水流蹦躍,銀色的肚皮閃著潔白的亮光;大腳魚和幾隻小腳魚溫馴地縮著頭爬在泥土上曬太陽。但在春水汪汪的時節,水塘全滿了,塘中間的泥路淹沒在水裏,魚在路邊的草裏悠然地遊曳,你可以赤手抓起一隻活蹦亂跳的大草魚。

下南塘邊有一座關帝廟,這座廟約占二畝地,廟門朝東向著湘水,廟西南一裏的地方有一處小山林叫和尚圍,據說是和尚在那兒圍著打坐的地方。廟裏供奉了神像:本地的土地老爺和關老爺(關羽)。這是鄉村最大的廟,過年和中秋等慶祝節日,鄉村遠近的人家提著水果、茶葉和食物等來祭拜。村人如果生病或者心裏有願望就去廟裏許願。他們對著神像說出病人的年月時辰或者自己的願望,許諾祭祀的禮物。如果病人好了或者願望實現了,一定帶著禮物來還願。很虔誠的祭祀是提著活牲畜在廟前祭殺,一般人家帶著一隻雞,如果是一隻剛能扯起喉嚨鳴叫的破曉公雞,這表示更虔誠。最隆重的祭祀是牽著一頭牛或者趕著一頭豬來到廟前。鄉村人在廟前殺了牲畜,讓血流在廟前,把牲畜的頭向廟門擺著祭拜一會兒。然後,祭祀的人把牲畜帶回家自己吃。鄉村人討論說:祭祀了的牲畜肉寡淡無味,因為神已經吃掉了美味,但吃了祭祀的食物神會保佑。這是鄉村人一種虔誠的寄托,一種樸實的安慰。

鄉村每一處人家集中居住的地方幾乎是同一姓氏,想像過去是以家族集中於一處地方繁衍。劉姓最多,以關帝廟為中心往西、南和北方向分散居住;然後是王姓,集中在南塘的南部,這個地方叫王家灣;最東邊是楊姓人家,岸邊的山丘叫楊家山。

像人體的大血脈分支著無數的小血管,湘水在鄉村有一條約3米寬的水港支流,水流往西。這條水港沿途又分成各種更細小的水溪流向南北兩畔的湖泊田野。北麵是重陽湖,大澤湖在南邊。湖裏有很多魚,尤其是四月,氣候溫暖了,春雨瀟瀟,湖水漲滿了,水往周圍田地漫流,湖裏的魚成群結隊爭相往附近田地和溪水裏遊,躲進草叢中。這個時候的夜晚,農人一手提著有玻璃罩的小油燈和木桶,一手拿著紮魚針(小木塊上釘了一排細長的鐵針)躡手躡腳地走在田梗上,借著忽閃的燈光看見魚正蜷縮在草叢或者禾苗裏睡著了。於是,農人把魚紮猛地紮下去,一定有一條大魚在針紮上痛苦地扭曲,這是一條青脊背大草魚或者紅嘴白肚皮大鯉魚或者全身遍布黑斑點的大豺魚,魚紮上流著幾縷鮮亮的血。然後,農人拿起魚放在木桶裏繼續走在田埂上。這樣的夜晚,可以收獲滿滿一桶魚,農人提著沉重的木桶走回家,聽見魚在木桶裏徒然的喘動聲,臉上綻放著洋洋得意的笑。

鄉村四月,這樣的夜晚,田野裏,你隻看見燈光閃閃飄動,像大地的星河在遠遠近近的黑夜中流淌著閃亮著。

走在這一遍土地上,你發現路總是彎彎曲曲地蜿蜒在水和山林的交錯之間。山林邊一定有一汪清澈的水,山青水秀中一定看見令人感覺溫暖的茅屋。沿著水港往西的田間小路盡頭有一處低矮的山脈正是如此。

老人們傳說山脈因為一隻鳳凰落在這兒變成,因此叫鳳凰山。鳳凰山南端稍高,像鳳凰的頭在張望,山下正是上南塘。山脈最尾端的部分叫鳳尾山,山腳連接著重陽湖。春末時節,重陽湖裏長出碧綠的大荷葉。若有一陣風吹過來,荷葉掬起一撮清波,晶瑩透明的水如白珍珠在荷葉上翻滾閃亮。到了初夏,直挺的綠莖結著花苞從淤泥的深處鑽出來,花苞慢慢地在綠葉的縫隙間伸展,開放成紅火豔麗的荷花。首先是稀疏的幾朵,漸漸地,無數的紅荷花在綠葉叢中婷婷玉立,紅光洋溢,你的眼睛不厭倦地留戀徘徊,不想離開。

正是這湖畔鳳尾山林中有一棟L字形的十間房大茅屋和一棟三間房小茅屋。L字大屋的東西和南北房間各成一字形相連,東西列房間門朝南,南北排大門和窗朝東,屋階疊著整齊的青石板,階邊砌了堅固的麻石。小屋在L字大屋北端的前麵,大門朝東,灶屋門朝南,紅泥土築成的屋階,這是傭工臨時居住的房屋。

屋前的山下有一口小水塘,東北角有一顆大樟樹,屋後有一叢竹林。

這處房屋的主人叫劉一平,他是我家族人。十九世紀末,他的父親在廣東做官,年少時,廣東發生了瘟疫,父母染疫過逝了,他成了孤兒。我的爺爺去廣東接他回來與族人住在L字形屋,他在這兒從年幼長成高大英俊的青年。

這一年,他年約三十,單身,在臥龍村開私塾學堂當教書先生,擅長書寫《張遷碑》隸書體,鄉村人請他寫紅白喜事對聯,求他給出生的孩子取名字,尊稱他劉一先生。

但世事變化無常,不能夠預料。

這一年,新政府建立了公社,政府按每家財產多少劃分政治等級成份,平均分配財產。臥龍村成立了生產大隊,設立了大隊長、大隊書記和民兵營長的基層管理幹部,鄉村分成十四個小隊,鳳尾山周圍歸為第十三隊。曾在劉家當雇工的吳大富和吳大貴兄弟被劃分為政治上最高等的貧下中農,吳大富成為十三隊隊長。他們和老母親吳八娭毑曾經住在小茅屋,因此,按分配住進了L字屋的大部分房間。

L字屋最北端的二間房,一間是堂屋,大門朝東,一間是側房。風雨冰雪總是首先吹打在北麵,大門太寬敞,冬天寒冷的風容易侵入,沒有人想居住。劉一先生不願意離開熟悉的家,住進了這兩間房。

我家祖輩原住在鳳凰山西北處三裏遠的西水村。這一年,因為同樣的政策,父親被劃成了富農,鄉政府沒收了房屋改做村小學。家族大部分人因為變革不願意繼續留在鄉村,離開了鄉村去城市尋找出路。

風尾山邊的一片桔園和重陽湖畔的幾畝稻田先前屬於我的曾祖父。祖父二十八歲時得瘧疾過逝了,父親從小跟隨曾祖父在這一片田地上春耕秋收。現在,雖然田地不再屬於自己,父親的心對這片土地含著不舍的感情,他不願意離開。因此,父親征得政府的同意,選擇了沒人願意居住的小茅屋。

九月的一天,中午,天空像一塊新洗淨的藍棉布向著周圍遙遠的邊際鋪開,一縷輕煙般的白雲隨著微微的風任意地飄散,太陽在天空閃耀著金針般的光芒。

父親的眼睛暈眩地望向天空,他挑著一擔家什物品走在前麵,母親牽著大哥的手身體裏懷著八個月的二哥若近若離地跟在後麵。大哥穿著深藍色棉布新衣褲,腳上穿著新藍布鞋,小臉白淨可愛。他們沿著稻田中間一條彎曲的田間小路走。經過曾經屬於自家的一片寬闊田地時,父親停住了。他在田埂邊一塊幹泥土上坐下來,臉朝著眼前的一團房屋,那是剛離開的家的地方,他微微地歎了一口氣。這個地方叫劉家壟,屋北邊有十二顆參天大樟樹,樹中間隱隱地現出茅屋頂和粉白的土牆。喜鵲在樹上“喳…喳…喳…”地叫喚著從一根枝丫蹦到另一根枝丫,聲音親切溫和,讓人永遠不厭倦。屋後是小山,生長著一片蔥鬱的大楠竹林。春天的雨後,春筍像射箭一樣從粘稠的泥土深處長出來,密密麻麻到長滿了小山,這是冬天過後最主要的菜蔬。春筍太多,吃不完,祖母和叔嬸們把竹筍切成絲曬幹儲存起來,在冬天可以和著臘肉蒸了吃。屋朝南,門前有兩顆大酸棗樹,春天時節,樹上開滿了淡紫色小花,花落之後細枝丫間綴滿了青棗,因為味酸,叫酸棗。從夏末開始,酸棗熟了,金黃的酸棗出其不意地落下來。父親小時候常在樹下揀酸棗吃,小心地嚼,味酸甜。

也許是陽光太耀眼,父親的眼睛濕潤起來,眼睛裏像含著晶瑩閃亮的露珠,前麵的房屋如沉浸在水中模糊起來。他捏起幹淨、縫著整齊補丁的藍布衣袖擦了擦眼睛。

這時,母親走過來,父親挪開身邊一小塊幹地,叫母親在身邊坐下歇一會兒,母親從胸口衣襟裏拿出一塊藍布印花手巾墊在地上坐下來,母親最愛藍與白相配的布料。父親抱住大哥讓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從口袋裏摸出幾顆黃橙橙的酸棗,用手指尖小心地剝了皮放進大哥的口裏,大哥細細地嚼,吃了軟溜的果肉,往手裏吐出白色的棗核,父親拿了棗核在手裏捏揉後仔細地看,棗核硬,棗頭有五個整齊的小孔像斜眯著可愛的小眼睛。然後,重新放進口袋。

母親惑地問,“粘乎乎沒嚼幹淨,髒了衣服,為什麽要留著棗核?”

父親的臉上微含著笑,年青瘦削的嘴角邊咧起一絲皺紋,“種在搬住的屋前,這是劉家壟的種子。”

後來,三人走過兩山之間一段曲折的山路,穿過重陽湖畔低矮的沼澤地,來到鳳尾山邊。母親的性格柔和,做事仔細,慢條斯理,喜愛整潔。她撕碎一件破爛的衣服做成抹布,抹去窗欞上的蜘蛛網和灰塵,清洗土灶上的黑煙跡,打掃地上的雜物亂草,撕掉了窗欞上的舊紙,用米湯熬成漿糊重新貼了淡黃色的新窗紙。

每二天清晨,母親第一件事是清掃前夜留下的雜物(鄉村風俗,夜晚不掃地)。父親因為失去了家產,心裏仍然難受,解嘲地對母親說,“你打掃太幹淨,屋裏的財氣被你清除了。”

母親不以為然,但心裏也含著憂怨,輕聲地回答,“現在,沒有財產好。吳大富的爹賭博輸光了家產,結果成了上等的貧下中農;爺爺一生辛苦耕種,村人流傳,'劉三鬥,一粒臘八豆做八口(吃)',節儉的錢置買了田地。現在,我們卻成為低等的富農階級。”

父親沒有回答,他走出屋,站在大門前,眼睛向東望著湘水,對岸山脈靄靄,南麵聳立著天頂山,北邊是麻石山,淡藍的薄霧繚繞著山巒;一輪圓圓的赫赫紅日從山巒背後緩緩地爬出來,射出一束閃亮的紅光,照耀著;湘水悠悠波光粼粼,田野山林裹著萬丈紅光,水港湖泊流水輕漾。雖然家產沒有了,父親喜歡這一片土地,他站在小屋前,胸中充滿了愜意。

可是,鄉村毫無理由地開始了鬥地主富農的運動(外祖父母也被劃分成地主),我家成為地主富農批鬥的重點對象。住在L字屋的吳隊長喊出了口號,“對待地主富農分子要斬草要除根。”?

最開始批鬥的人是湘水岸邊的楊家族人楊樹仁,他是父親的舅爺(祖奶奶的兄長)。幾年前,舅爺在關帝廟裏寄放了一套嶄新的被褥作祭祀,但後來被褥不見了。有人告訴是吳大富偷了,但他不承認。舅爺找人往他的口裏灌了辣椒水,他一直懷恨在心。現在,解放了,吳大富是隊長,他開始報複,向鄉政府告舅爺是惡霸地主欺侮貧下中農。舅爺雙手被反綁,背上插著“打倒反動惡霸地主”的白色大標簽在鄉村來回批鬥遊行示眾。最後,他被押在湘水岸邊港口槍斃了。

無情的政治迫使父親低頭屈辱地走在鄉村曲折狹窄的路上,他雙手背在身後,用私塾學堂讀詩詞的方式憂傷地吟唱,“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故事裏的人名純屬虛構,偶合的同名純屬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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