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麵對太太和家人的一再抗議,也在家庭醫生的強烈建議下,我終於完成了一件本該在十幾年前就完成的事,即結腸鏡檢查 (Colonoscopy)。這一年,正是我來到美國的第36個年頭。
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完整地體驗美國的醫療流程,平常隻是家庭醫生的體驗,從沒有就醫過。就是年檢我也不是每年都進行的,我是能往後推就推。雖然學過醫,但是靜脈麻醉之快還是令我相當驚奇,消化科醫生將探管送入體內進行檢查的整個過程,我則完全因為麻醉而無法描述。
美國醫生對結腸鏡的建議其實非常明確:50 歲以後,每 5–10 年應做一次結腸鏡檢查,以預防結腸癌或癌前病變,因為他們可以及時切除息肉送病檢。與我年齡相仿的太太已經做過兩次結腸鏡,而我卻一次都沒有。這顯然不是一個好習慣。我向來不太喜歡看醫生,往往憑“自我判斷”拖延檢查,也因此忽視了家庭醫生多年的提醒。

這一次,我終於下定決心。按照家庭醫生的推薦,我預約了華大消化科的陳醫生。事前在網上查閱了他的背景,知道他是台大醫學院的畢業生,我就放心了,沒有任何猶豫。秘書打來電話確認時,我當即同意將腸鏡安排在 2 月 3 日進行。
因為操作十分順利,我在就醫後再去看陳醫生的網上履曆,他還是在Johns Hopkins拿的PhD, 文章發表在Cell上。隨後在WashU做完住院醫和消化科專科訓練,現在是WashU消化科的正教授,他真是了不起的華裔醫生,非常值得信賴。

在結腸鏡檢查中,最痛的並非操作本身,而是術前清腸。醫生要求在手術前將腸道完全排空,需要分兩次喝下總共 4000 毫升的清腸溶液。
由於我預約的檢查時間是早上 8:15,兩次各 2000 毫升,第一次從晚上6點開始喝,第二次則是在清晨4點進行。按照要求,每 15 分鍾喝一杯。大約在第三杯即40 分鍾後,腸道開始排空:起初還有固體殘留,隨後基本隻剩液體。

與此同時,術前一天必須完全禁食固體食物,這一點對耐性也是不小的考驗。但是我總是牢記太太的警告,你如果不清空醫生就看不清楚,所以會是白做了。
清晨到達醫院後,他們是反複確認我的姓名和生日。一位在聖路易斯出生和長大的護士又重新問病史,她為我測量了心率、呼吸和血壓,一切正常。靜脈注射開始時,與以前在胳膊上抽血不同,這次是在手背上找血管。我的血管條件很好,護士說回血非常快,整個準備過程也十分順利。
隨後衣物被整齊放在推車下方,陳醫生前來與我交談。出乎我意料的是,陳醫生一開口就用中文叫出了我的名字。無論術前還是術後,我們始終完全使用普通話交流,即使是專業術語也是完全以普通話進行。大家應該明白,這是完全的美國醫院環境。
我告訴陳醫生,我們在去年在美麗的台灣旅行過。他提到父親當年從台中到台北發展,他本人也是在台北長大的。這種語言和文化上的熟悉與親切感,讓人頓時放鬆下來。這也是我與同胞在沒有美國人的環境下習慣使用中文的原因,當然對於ABC和美國學生的谘詢,我們是全程英文。
被推進操作室時,房間裏有三個人:一位麻醉助理、一位麻醉師,以及陳醫生本人。麻醉助理簡單和我確認了幾句話,三人相互確認“可以開始”後,白色的麻醉藥被推入靜脈。
他們讓我采取左側臥位。之後,我便完全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太太已經坐在我的左側。整個操作過程,包括如何起始、中間檢查和結束,我都毫無印象。真正體會到了“睡一覺,事情就完成了”。
陳醫生在手術完後又來通報,他說在直腸附近存在兩個小息肉,已經送病檢,他估計不會有問題。他說鑒於我母親早年因為胃癌去世,他也建議我做次胃鏡檢查,稱程序也會像今天這麽順利。這一點是肯定的,我答應他了。

期間還有一個小插曲:術前護士需要與家屬通話確認,但當時太太正在開會,未能接聽電話。護士把手機遞給我,讓我務必聯係到她。等太太回電後,護士與她完成了確認,手術才正式開始。等我醒來時,一切都已順利結束。
我們大約 8 點到達,整個流程結束已接近 11 點,這使我完全無法出席好朋友母親的葬禮。我換好衣服,被安排坐輪椅離開,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坐輪椅。
推我的護工非常專業,動作平穩而有力。我在熙熙攘攘的走廊上笑著對他說,這棟樓正是我工作的地方。由於我喜歡拍照,在經過一些熟悉的角落時,他會主動停下,讓我拍完再繼續前行。
他一路把我推到頂層五樓,等太太把車開過來,全程安靜而耐心。見車到了,我問是否可以自己走,護工點頭同意,我便與他道別。
在同一天我又在走廊看見護工在推別的病人,他似乎認識了我,我們還相互點了頭。在醫學中心工作了三十多年,這是我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出現,也是第一次如此切身地體會到美國醫療保險體係所帶來的現實福利。
除了家庭醫生的隨訪,我幾乎沒有生什麽病,這大概也算是在美國生活的一種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