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末唐初時期對詩歌的看法分歧 — 大儒與詩人(下)

新手庚 (2026-04-13 13:48:34) 評論 (0)

這位門下省的大佬,就是時任門下省侍中、江國公的陳叔達。提他您可能不知道,但我要是提他親哥,您準知道——他哥就是南朝最後一位皇帝,大名鼎鼎的“三後主”之一,陳後主陳叔寶。什麽?您還不知道?這位寫過著名的宮體詩《玉樹後庭花》。杜牧那句“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寫的便是這位。如果還沒想起來,那我就再多說幾句。

三大後主的頭一位,是南唐後主李煜,千古詞宗。李煜善詞,造詣極高。我少年時也愛寫詞,這位就一直是我的偶像。李煜的老婆,先有大周後,後有小周後,皆是絕色才女。另一位是後蜀後主孟昶,也喜歡弄個詞曲什麽的。他老婆花蕊夫人的詩最是生猛:“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人是男兒”,說的是孟昶不戰而降。她把後蜀的男人罵了個遍,妥妥的女漢子。

這三位是頂級文藝青年,詩詞歌賦樣樣在行,但都不是幹皇帝的料。陳後主城破時,帶著大美女張麗華躲在宮裏的一口枯井裏,被晉王楊廣的手下給撈了上來。楊廣初見張麗華時還想收為己用,卻被宰相高熲以“紅顏禍水”為由勸諫欲將其處死。楊廣是個著名的戲精,怕老爹文帝知道,雖然舍不得,隻得咬牙下令殺掉。唉,自古紅顏多薄命。

返回頭再說陳叔達。這位在隋煬帝時曾任內史舍人,畢竟出身南陳皇族。李淵起兵初期,擁立代王楊侑為傀儡皇帝,自任大丞相。而陳叔達出任大丞相府主簿(相當於現在的秘書長),封漢東郡公,執掌機密,是李淵妥妥的親信。

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楊侑禪讓,高祖即位,大唐開國。陳叔達被任命為黃門侍郎,判納言。武德四年,拜門下省侍中。據說有次高祖請群臣吃葡萄,陳叔達拿在手裏不吃。高祖問其故,答曰:“臣母患口幹病,想求葡萄而不可得。臣想拿回去給她嚐嚐。”高祖聽罷流淚歎道:“你還有母親可以孝敬啊!”隨即重賞了他。看來,百善孝為先是有道理的。

陳叔達還改變了曆史進程。後來太子與秦王爭位,親兄弟間展開了你死我活的鬥爭。某次太子狀告秦王,就在高祖決定要下令將秦王入獄的關鍵時刻,陳叔達挺身諫言。不知是出於信任還是其他緣故,高祖居然采納了,這才有了後來的玄武門之變。太宗即位後,雖將高祖舊部基本都清洗掉了,但對陳叔達也隻是罷免宰相而已。那一紙諫言,讓陳叔達最終富貴終老,享年63歲。

陳叔達還有一個身份:大儒王通的學生。那麽王通和王績是什麽關係呢?他倆是親兄弟。按理說陳叔達得叫王績一聲“師叔”,所以他對王績的照顧也在情理之中。謎底到這裏就算解開了。

前麵提過,王通對詩人一向看不慣,基本上見誰罵誰。但對王績這個親弟弟,王大儒是打不得也罵不得。王績對這位大他一歲的哥哥倒是很尊敬,一直誇他哥學問大、人品好,但卻以自己才疏學淺、不是那塊料為由,死活不肯繼承哥哥的衣缽。

其實這哥倆兒根本就是不同的兩類人。哥哥說“聖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出自《文中子·天地篇》);弟弟卻說“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出自《東皋子集·贈程處士》)。一個是堅守儒家,一個是崇尚道家,真的是方枘圓鑿,道不同不相為謀。

王通和王績到底PK過沒有?史料裏找不著。感覺沒有,畢竟是親兄弟。且一代大儒王通英年早逝,去世時年僅三十三歲,兄弟倆成年後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王通去世後,王績又獨自活了27年。

王績在貞觀初期辭官,回老家東皋隱居。據說是因為族兄彈劾太宗親信侯君集而受牽連。但沒過幾年,他聽說“太樂署史焦革家善釀”,竟又托人走後門,進太樂署做了個從八品下的太樂丞。王大人當官不為別的,隻為能喝上焦家的好酒。可惜好景不長,焦革不久去世,其妻一年後也過世了。王績斷了酒源,索性再次辭官隱居。

說完了王績的仕途,再說他的詩。王績在《全唐詩》中現存五十六首,最著名的莫過於下麵這首《野望》。

野望  王績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皋,指水邊高地;東皋是龍門地名,王績號“東皋子”便源於此。薄,接近。薄暮,即傍晚。徒,走;倚,停。徙倚,是徘徊猶豫的意思。首聯寫詩人在傍晚站在東皋遠眺,內心茫然,無所依托。這是首詩的“起”,交代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很清楚。

頷聯是千古名聯,用白描手法繪就了一幅山間秋色落日圖:每棵樹都染著深秋的枯黃,每座山都籠罩在夕陽的餘暉中,靜謐而略顯蕭瑟。這個是詩人首聯遠望看到的,這個在律詩中叫“承”。

頸聯卻由靜轉“動”:這邊牧人趕著牛群回來,那邊獵人騎馬帶著獵物(古代“禽”泛指獵物)歸家。一靜一動,畫出了恬靜的田園生活。這個是這首詩裏的“轉”。

但尾聯筆鋒又一轉:眼前的牧人獵人,詩人一個都不認識。這有兩層意思:一是詩人清高自詡,覺得他們是“俗人”,正如他另一首詩所雲“從來山水韻,不使俗人聞”;二是孤獨感,他覺得萬物皆有歸宿,唯獨自己不知魂歸何處。尾聯的收束,就是“合”。
 
“薇”是野菜。采薇就是采野菜。《詩經》中《小雅 采薇》和《召南 蟲草》中均有提到。但在這裏,詩人化用了伯夷叔齊的典故。其實夷和齊並不是他們的本名,而是諡號。這二位原本是孤竹國的王子,姓墨胎氏。夷,本名允,字公信。古代兄弟排行是伯仲叔季。因為夷是長兄,所以稱為伯夷。齊,名智,字公達。齊是老三,故稱為叔齊。他們為了仁義互讓王位而跑到國外,成為最早的隱士。這個孤竹國,在今天秦皇島一帶。
後來他們聽說西伯姬昌仁義,就動身到西岐去看一看。但等他們到了,西伯(周文王)已死,武王繼位了。想想也是,以當時的交通狀況,沒高速沒高鐵,靠兩條腿從河北秦皇島走到甘肅,至少要花上半年以上的時間。後來武王伐紂,他們認為以臣伐君是不義,遂躲進首陽山中,不食周粟,采薇而死。

這哥倆天天光吃野菜,沒有蛋白也沒啥碳水,是缺乏營養而餓死的。臨死之前他們還吟誦了一首詩歌。在這裏王績就是在懷念伯夷叔齊吟的這首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
長歌,王績當時長吟的是什麽詩歌?我們不得而知。但他一定在那一刻穿越時空,與伯夷叔齊共鳴:為什麽我生長在這樣一個亂世?為什麽我不出生在神農虞夏的盛世?我的歸宿到底在哪裏?!

《野望》是唐代第一首成熟的五言律詩,平仄、韻腳、對仗均極工整。在那個還流行綺豔宮體詩的初唐,這首詩如同一股清流,蕩滌了南朝遺留下來的柔媚。這就是為什麽我說王績是“唐朝第一詩人”——他是第一個真正開啟唐律新篇章的人。

貞觀十八年(公元644年),重病中的王績寫下《自撰墓誌銘》:“王績者,有父母,無朋友,自為之字曰無功焉……”王績一生三仕三隱,一直處在出世與入世的矛盾之中。既然不能建功立業,何不歸隱田林?晚年的王績,以詩酒琴自娛。同年,這位東皋子去世,享年六十歲。

王績,字無功。縱觀他的一生,到底是事業有“績”,還是虛度“無功”?答案或許就藏在那滿山的秋色與杯中的濁酒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