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氣死她爹的故事(10)

毛驢縣令 (2026-01-15 23:01:17) 評論 (2)

第十回 我媽氣死她爹的故事

姥爺是被我媽氣死一事,從小我就知道,諸位姨舅們也沒人替她喊冤,看來是鐵證如山,老媽說起這事時麵不改色,好像氣死她爹的人和她沒有半毛錢關係似的。

日本投降後,蘇聯人也走了,一片戰後短暫鬆懈無政府狀態下,共產黨八路軍來了,通遼縣變成了解放區。隊伍一到就開始四處號房子,大姨家地方大一下子又被相中,當時負責宣傳工作的思靜阿姨和稅務局副局長沃野阿姨(我們叫她姨媽),一起住在大姨家,思靜阿姨是廣東人,和大姨夫是老鄉,和大姨家的關係立刻熱了起來,我媽那時剛好初中畢業閑置家中正無聊,兩位大姐一下子為她補了缺兒。

思靜阿姨和沃野都是抗戰伊始就投奔延安的女共黨,思靜阿姨出身赤貧,苦大仇深,沃野姨媽則是上海有錢人家的千斤,倆人為了抗日這一共同的目標在延安相識,姨媽是財務大咖,當年東北解放區的銀行就是老太太一手組建的,在延安她們都先後找到了自己的伴侶,思靜的丈夫是走過長征的幹部,解放後官居高位,文革時被迫害至死;姨媽的賢婿是大學生,藝術家,後任中央美院第一任國畫係主任,道行不淺,國賓館也向他求字畫,他和姨媽在國賓館時我媽我姐去看他們,因他欠我媽一張畫,我媽令他寫欠條,老頭子笑嗬嗬大筆一揮,欠條我媽揣走了,那畫渺無音信。他們都隨姥姥家叫我媽六子,在他們麵前我媽總像個孩子。二老歸西時都年過九十,他們對姥爺家的了解比我多多了,十分感歎老劉家的神奇,常念叨著要把劉家的故事寫出來,說了一輩子也未能兌現,我隻好出麵了,盡管我的真假半摻,但總比沒有強,看官兒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其實我媽自己的字也不錯,她稱字體是自己獨有,挺狂,這幾個字是她前前幾年寫的,九十多歲的人字仍舊挺勁。)



他們幾個人當時即是同誌又是朋友,尤其是兩位女幹部,熱熱鬧鬧成一片,俗話說,三個婦女一個區,她們在通遼時,加上劉家眾姐妹,姥姥的兒媳婦和姥姥自己,十個人都打不住,家裏好像是蘇維埃政權進駐冬宮,一天到晚人來人往忙忙碌碌。我媽見反正無學可上,尾巴似的跟在兩位大姐左右,美其名曰做革命工作,實際上是在玩革命。她那時16歲正值青春期,渾身的能量滿得都要溢出來了,那時又沒有迪斯科,卡拉OK什麽的,她這麽一個大大的玩主,真是覺得憋氣,要不是及時的來了共產黨,誰知道她會朝哪個方向發展呢。我媽還有預言家的天賦不得不提一筆,當年小日本強占東北時,我媽手上長了個瘊子,怎麽用功瘊子都不肯掉下來,而且還越長越多,糟糕的是全都長在臉上,一直盤踞到45年,先是手上的瘊子自己脫落,緊接著是臉上的,用我媽的話說,“用手一撥拉就全掉下來了。”她還說手上的那個是母的,母的死了,小的也都不活了。記得我當年還挺替她難過,一連瘊子長了八年,真夠煩人的。看官您說我媽是不是預言家。

當時駐軍通遼的是八路軍三師,軍長黃克誠,三師在通遼隻呆了半年,46年2月就開拔了,接替它的是七師,師長何許人也我無可奉告。三師走人之前,幾位共產黨幹部和姥爺全家依依不舍,天天晚上都聚在一起長談不散,我媽像沒了魂似的坐立不安,她開始做動員工作了,史書上是這樣記載的:

我媽帶著三姨投奔共產黨解放軍了,臨行前在家裏大鬧了一場,所有的人都勸她們不要走,軟硬兼施的把三姨鬧得先沒了主意決定還是不走了,可我媽去意堅定但又不願意一個人走,她當時趁亂把三姨拉到一邊咬著耳朵說:

“三姐,別冒傻氣了,他們不走是因為都有主兒了,咱倆是光棍,正好到軍中尋他個高幹官人,日後衣錦還鄉羞她們個無地自容!”

八路在通遼的半年裏,我媽的革命覺悟一天天見長,開始還是懷著玩鬧之心,後來居然弄假成真了,知道三師不久就要換防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她那時已把革命視為事業,在家中背著姥爺四處遊說,想拉著姐妹們跟著八路鬧革命去。三姨最先動了心,她是個性格活躍潑辣的新女性,總能走在潮流前頭,所以立刻和我媽一拍即和;四姨知道姥姥不情願,不想讓姥姥傷心,憂柔寡斷的下不了決心。當時大姨,二姨、五姨已嫁做他人婦,舍不得把另一半拋下做光棍兒,她們要是知道不過幾年之後就解放了,肯定毫不遲疑地跟我媽參軍去,然後都落個離休待遇,醫療費百分之百報銷不說,坐公交車地鐵都不用買票。當時二姨夫因躲老毛子,失去了工作,和二姨及女兒同住在姥爺家,一天晚間,她們又都和沃野聚在屋裏,討論的話題仍是跟不跟八路走。姥姥是個很開通的人,加上和八路軍打了半年的交道,對革命隊伍的印象極佳,隻是慈母之心不能割舍而已,她輕言娓娓地勸說:“不是不放你們走,現在正打著仗呢,太危險,等這陣兒過去了,你們再去當兵也不晚呀。”她老人家哪裏會知道,幾十年後的今天,國家把每一革命時期都劃分得清清楚楚,你趕在哪個時期就得到哪個時期的待遇,來不得半點含糊,以前常聽到來家作客的上輩老同誌們念叨什麽“就差幾天就能趕上離休待遇了”諸如此類的感慨、懊惱,老媽和人過話兒時也常常重點強調“我離休了”,“離”字的發音緩重而清晰,耳背的人都不會聽走了音,如若當時聽了姥姥的勸說留下來,會錯過整整一個曆史階段,那才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呢,所以說我媽是糊塗一世,聰明一時最貼切不過啦。

當時暫住在娘家的二姨在一旁幫著姥姥說話,由於她姐妹中排行靠上,說話時就有些拿大,我媽聽得沉不住氣了,她使出一指禪功夫點著二姨的鼻頭方向數落著:

“照這麽說,我們都應該像你似的,在家做飯帶孩子就算有出息了嗎?!”

這下可捅著馬蜂窩了,二姨的頭上立刻怒火雌雄焰高三丈。二姨本是一個聰明,漂亮,能幹的女先生,未成家之前和三姨同在離通遼不遠的一個學校裏教書,婚後有了孩子,就辭職在家相夫教女,心裏本來就有些不得已的煩悶,再加上因躲老毛子,二姨夫丟了飯碗,全家都不得已窩到姥姥家,煩悶就更多了一分,叫我媽一激,新愁舊恨的一股腦的爆發出來。二姨一個“托馬斯全旋”越過坐在炕沿上的三姨,從裏炕飛下地來,衝著老媽逼了過來,嘴裏不依不饒連珠炮似的往外蹦著:

“你才多大就議論起我來了!你在家舒服慣了,不知道世事的艱難,以為我多情願呆在家裏享福呢! ”

二姨錯誤地理解了我媽的意思,以為我媽嫌她賴在姥姥家了,其實我媽哪有這心思,她恨不得大家永遠住在一起才熱鬧呢。就這麽七岔八岔的倆個人吵得快要打起來了,周圍的人急忙相勸,人聲鼎沸亂成一鍋粥,姥爺被驚醒了。姥爺的火爆脾氣眾所周知,他要是發起怒來,連鬼神都讓他三分,大家隻顧勸架,誰也沒注意到他不知站在門外聽了多久,然後一腳踹開門大吼著衝進屋來,手中還揮舞著一把什麽危險的家什,連聲大罵的“勸架”來了。午夜時分,家裏家外都風平浪靜了,那時正是寒冬,月亮的光暈被凍得發青,屋簷下的冰棱子在人們的熟睡中一點點的見長,整個通遼縣城凍得冰冷寂靜。姥爺被人勸回睡房後,卻已睡意全無,隻覺得額角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一陣陣頭痛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心裏更加煩躁難挨,他叫姥姥找出阿斯皮林,不看多少一口氣吞下,第二天一早,姥爺中風過世了,享年63歲。

姥爺去世七天後,八路軍三師開拔了,開拔的那天淩晨,我媽和三姨悄悄打好了小包袱,趁著天還未大亮背著人扔過牆頭,又上炕睡了個回籠覺,然後一本正經地和全家人吃了早飯,沒事人一樣出了院門,在牆拐角拿了包袱後撒鴨子就奔了革命。我媽當時是死心塌地要跟著隊伍走,姥爺的病逝也未能攔住她,其實還等於助了她一臂之力,她怕日後家人會怪罪她把姥爺氣死了,不如一走了事,落個耳根清靜,臨行前老媽趁人沒注意,在二姨女兒的繈褒裏塞了張紙條,給二姨留了二句詩詞,是她頭天晚上苦苦琢磨出來的,紙上瀟灑地寫著: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篷萊人!

看官兒,紙條一事的真偽,你自己個斟酌吧,那詩句卻是一流的。

(姨媽三姨老媽)               

我媽離家出走第一次到外麵混世界,大有年青人誌在四方之氣魄,姨媽家長似的照料著她,她自在的好像沒出家門,姨媽本來要把三姨也帶在身邊的,但專員屬的朱乃德專員不同意,他說革命軍人不能因為是姐妹就定要在一起,所以我媽就自己跟著姨媽走了,不過兩隊人馬都是在東三省轉悠,時不時就會碰到一起,有一段時間三姨和我媽就隻有一江之隔,一個在鬆花江南,一個在鬆花江北,她們要是犯了思鄉病,就各自跑到江岸上,對著清亮的江水,大聲吟誦著我媽編的順口溜:

姐在鬆江南,妹在鬆江北,每日思姐(妹)不見姐(妹),同觀一江水。

她倆隔岸喊上幾嗓子後,心裏的悶鬱就減輕了許多,這招兒百試不爽,既解了鄉愁又鍛煉了呼吸係統,是上好的自然療法。但凡人遇到問題心裏不舒暢的時候,就會產生胸悶氣短的感覺,而這股沉悶之氣若不及時排除,在體內積多了,要麽侵肝,要麽擾肺,久而久之人就會因它而病,甚至可以病入膏肓,看官兒您若有什麽問題一時找不出解決的辦法,一定不能終日心事重重,最好的辦法就是到處買足球票,到球場上跟運動員們一起叱吒風雲,喊他個歇斯底裏,口沫橫飛,幾場球看下來,心中的毒氣自然就排得差不多了。毒氣少了,心裏安寧,再回過頭來看同一個問題時,就會柳暗花明,別有洞天,我要是日後回國,一定開一個喊療診所,為大家做點好事。

上級不僅把我媽和三姨分開,後來還陰謀把我媽從姨媽身邊拉走,原因很簡單,那時的老媽太招人,隊伍裏的高級首長光棍太多,但姨媽對我媽的未來東床要求極為苛刻,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所以領導詭計著把我媽與姨媽隔離開來,好把沒了主心骨的小姑娘騙到手。有一次他們差點得逞,我媽一個人拎著個小包上路去另外一個單位報到,在火車站她孤零零地抹眼淚,火車來了她居然沒上,愣是違背軍紀重又回到姨媽身邊,上級恫嚇給她處分,姨媽全方位護佑,最後把我媽送進了當時的軍需學校才躲過了老幹部的愛慕。

(軍需學校當年活動留影)

這段經曆還被沈陽軍區宣傳處長寫了下來,當時軍區正在辦什麽東北軍區曆史回顧展,事後姨媽和老媽的故事收在《老照片的》集子裏出版發行,裏麵還有不少老照片,可惜我手頭沒有,但那個領導的“陰謀”不曾提起。現在想想我媽真夠英明的,初生牛犢不怕虎,不在乎軍紀這個大老虎的危險,她若是順從了,肯定就被哪個軍功顯赫但傷疤累累的娶回去,那傷疤陰天這兒疼,下雨那兒疼,從小就不會照顧人的老媽怎麽應付得了,而且官越大,站錯隊的可能也越大,錯了就會被發配,我媽的前程跟著毀了不說,搞不好我的也玩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