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 土庫曼斯坦馬雷市(Mary)/梅爾夫市(Merv,曾經的伊朗城市)
在你的旅行清單裏,我敢斷言,沒有土庫曼斯坦的名字,更沒有馬雷市或者梅爾夫市的名字。這,完全不是你的過錯或者疏忽。位處絲路名城撒馬兒罕和巴格達之間的梅爾夫,曾是東西文明交流的陸路中間點,卻隨著大航海時代的興盛而逐漸落寞了,這是曆史無可避免的走向;它也是中世紀閃耀在天際的一顆璀璨星辰,卻在各個版本的Operation Epic Fury或者Operation True Promise摧毀下隕落了,這是人為本可規避的罪惡。
梅爾夫古城有多牛?橫跨四千年曆史的梅爾夫在塞爾柱王朝時期(12世紀)繁榮至極,與大馬士革、巴格達和開羅並稱伊斯蘭教中心,是中世紀舉足輕重的“精神樞紐”。同時,它又是絲綢之路上的交通樞紐,商隊在這裏交易著絲綢、瓷器以及各國見聞。有一款流行遊戲就叫做“梅爾夫,絲綢之路的心髒”(Merv,Heart of Silk Road)。
梅爾夫古城有多慘?1221年,成吉思汗的末子拖雷汗(Tolui Khan)率軍7萬,攻城7日,縱火焚燒城池,除擄走四百工匠外,百姓皆亡。從此,曾被冠以“世界女王”和“寰宇之城”美譽的擁有百萬人口的梅爾夫,永遠失去了世界級大城市的地位。
土庫曼斯坦古跡覽圖,圓圈標示為梅爾夫古城。

與其他地區的統治者不同,梅爾夫的曆代王朝,總是在前任古城旁新建自己的城垣。因而,它並非是一座單一城市,而是曆代城址的集萃,由此也保留下了不同時代的多元化建築風格。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古代梅爾夫國家曆史文化公園”(Ancient Merv)是由五座古城殘骸組成,拜謁其中規模最為宏大的城郭-蘇丹堡壘(Soltangala)的四處遺址,是我們萬裏迢迢的土庫曼斯坦之行的高光時刻。
蘇丹堡壘是阿拔斯王朝(Abbasid Dynasty,7-8世紀)及塞爾柱王朝時期(Seljuk Dynasty,11-12世紀)的核心城市。我雖心存幻想,也知要降低期待值。千年流光後,烽火連天處,漫天沙塵下,今日蘇丹堡壘尚存多少遺跡?它們是何模樣?
尋找依稀可見的城邑,遙想古城昔日風彩。


蘇丹·桑賈爾陵墓-伊斯蘭建築史上的教科書
當雄偉莊嚴的蘇丹·桑賈爾陵墓(Mausoleum of Soltan Sanjar)在視野出現時,風塵仆仆的我們即刻被震撼到了。在布滿殘垣斷壁的卡拉庫姆沙漠中,蘇丹·桑賈爾王陵傲然地屹立,靜默地守望,仿佛一直在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下左:今日,經蘇聯專家修繕後的陵墓;下右:當年,蒙古人曾掘墓尋寶,並付之一炬。1890能維持這個狀態,已是奇跡。

陵墓介紹牌的敘述是這樣的:“Dar-ul-ahira”(意為“彼世”)陵是紀念大塞爾柱突厥王朝(Great Turkmen-Seljuks)的末代蘇丹-Soltan Sanjar(1066–1157)的陵寢,由來自Sarakhs的建築師Mahammed Ibn Atsyz於1157年主持建造。憑借其宏偉的氣勢、嚴謹的造型,以及細節與整體建築結構之間那種優雅而精準的協調統一,這座陵墓很快便被公認為伊斯蘭建築藝術中的一顆璀璨明珠。
1307年波斯出版的【編年史全集】的插圖描繪了桑賈爾的加冕典禮,一位清朝模樣的西夏中國人看著好生奇怪。

在大量介紹陵墓的文獻中,我注意到,除了頌揚“彼時的亞曆山大大帝”,十幾歲就登上王位的墓主的蓋世英雄傳奇外,對陵墓的建築成就也是讚不絕口。因為,這座“中世紀摩天大樓”,對後世伊斯蘭建築學產生了經久不衰的影響。
從外眺望,陵墓結構對稱,造型簡潔,展示著一種敦實穩健、氣勢恢宏的平衡之美。它的主體呈正方體,頂部覆有圓形穹頂,總高38米。下圖來自網絡,可以清晰地看到頂部結構-第一層每側的五個拱門,第二層每側的三個拱門,圓頂的24個拱門。

走進內部,首先感覺空間異常開闊,穹頂高不可及;四周構建和諧洗練,壁飾簡潔優雅;中心墓碑並不張揚, 成為自然的視覺焦點。

從建築演化角度,“雙層穹頂”特色(它的外穹今已不存)打破了傳統的塞爾柱式陵塔範式,促進了圓頂建築藝術的興起;敦實的比例、對內部空間宏大化處理、外穹頂的六角形結構等設計理念,被未來建築師紛紛效仿;此外,該陵墓是曆史上已知最早的“清真寺與陵墓合一”的實例,這種獨特的組合模式,在後世伊斯蘭文化中得到廣泛普及。
來自蔚然大國的我,在蕞爾小邦土庫曼斯坦的戈壁沙漠裏,用心地傾聽了一段曆史建築的故事,虔誠地感受著一縷異邦文化的氣息 。
大吉茲堡/小吉茲堡的沙漠浪漫
同樣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記的是大、小吉茲堡(The Greater and Lesser Gyzgala),這是阿拔斯王朝時期一種兼具居住與防禦功能的堡壘式建築。它的波浪起伏的牆體,獨特且引人注目,據說是為了防禦弓箭及火炮的攻擊。我們走入規模最大且保存最為完好的是“大吉茲堡”,在橫七豎八的鐵架支撐下,依稀可見由17個房間環繞著一個中心庭院。它的一層被用於儲物,二層是居住空間。



吉茲堡的意譯為少女堡,這背後有一個有趣的民間傳說。相傳吉茲堡是女子住所,守衛國庫的男子難得和相愛之人見麵。某日蘇丹下令,如果你能把蘋果從國庫扔進城堡,即可從城堡選一女子為妻。聰明的青年人用彈弓助力,實現夙願,據說這是彈弓發明的由來。
我們小心翼翼地步出大吉茲堡,生怕淩亂的腳步會震落更多城牆的泥沙。鄰近的“小吉茲堡”(Lesser Gyzgala)的狀態似乎更加岌岌可危,真不知這些曆史遺跡還能存留幾時?在世遺的介紹牌裏,我留意到美國的文化保護使者基金曾在2012-2018期間,資助過這裏的修複工程。我想,這才是大國應有的擔當。

阿什哈布陵墓-生死相隨的承諾
阿什哈布陵墓(The Askhab Mausoleum)安葬著7世紀時先知穆罕默德的兩位追隨者。“阿什哈布”意為“同伴”,兩人生前誌同道合,廣播伊斯蘭教,過世後依然朝夕相伴,真是幸事。
在陳放石棺的穹頂墓室後麵,各有一個拱頂門廊,這就是伊斯蘭和波斯建築中標誌性的伊萬(Iwan)結構。它是一種三麵圍牆、一麵敞開、上方帶有拱頂的長方形高大空間,常作為清真寺、宮殿或神學院的宏偉入口。

優素福·哈馬達尼陵墓-絲路的“精神之旅”
與梅爾夫遺址內的其他古跡相比,優素福·哈馬達尼陵墓(Mausoleum of Yusuf Hamadani)磚砌的建築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因為它太新了。
安葬於此的哈馬達尼,是11-12世紀一位備受尊崇的神秘主義者、學者、穆斯林蘇菲派的先驅和泰鬥級人物,他所倡導的苦修與內在虔誠理念吸引了無數門徒。曆代信徒對其陵墓的修葺從未停止,最近一次是在1990年。如今,由陵墓、清真寺、宣禮塔和庭院一起構成的完整宗教建築群,將中世紀的神聖氛圍與19世紀的複興風格巧妙融合,為朝聖者和曆史愛好者開啟了窺見中亞民眾精神圖景的一扇窗戶。
綠樹婆娑,夕陽柔和,周遭寧靜莊嚴的氣氛令人心生沉思。

下圖的上左/上右:哈馬達尼的安息之地是一座結構簡樸的正方形建築。墓室中央的精美地毯上,安放著一座黑色大理石製成的墓塚,其上覆蓋著一塊綠色布幔。

聖陵前彌漫著濃鬱的虔誠之情

下左:導遊主瑪認真講解
下中:磚砌的宣禮塔飾有豐富多樣的紋樣。它的底部呈八邊形,塔身呈圓柱形,塔頂由八個拱券環繞,其上穹頂為蓋。穹頂之上,還立有一輪青銅鑄就的新月標誌。
下右:做完禮拜的一家三代,和我們招手、合影。她們發自內心的真誠笑容,讓我忘卻了語言的隔閡、文化的差異和宗教的屏障。

16世紀興建的清真寺內外


在梅爾夫古城的一日,值得。我一邊翻閱圖片,書寫遊記;一邊讓思緒在“大漠孤煙”和“長河日圓”的塞外邊關信馬由韁。我記住了文獻中的這段話:“在梅爾夫的塵土之中,即便是頑石,也仿佛在低語著聖賢們的故事。”(In the dust of Merv, even stones breathe stories of sai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