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的三個以色列人

二米鹿 (2026-03-22 04:11:48) 評論 (2)

這些年,我大約認識過三個以色列人。

最早認識的,是學生時代宿舍裏的一個同學。那時候幾個同學共用一個廚房 :泰國同學愛湊在一起吃香噴噴的米飯;香港同學總在慢慢煲湯;兩個大陸同學——其中還有一位念 MBA 的大姐——常常半夜出來隨便弄點吃的,然後繼續回去讀書。還有兩個同學國籍不太清楚。大家作息神出鬼沒,很少碰見。

偏偏每次見到那個以色列同學的時候,他幾乎都在抱怨。

他有一次說過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他說自己像一塊地墊——那種擺在大門外擦鞋泥的地墊。所有人路過他,都要在他身上踏兩下,把鞋底的泥蹭掉。

我其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常常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也沒見他真的遭遇什麽不公平。也許他隻是一個火氣很大、看什麽都不順眼的人。年輕的時候,人對世界的不滿,總是來得特別直接。

第二個以色列同學,風格卻完全不同。

她是個很可愛的“大妞”。剛認識她的時候,我們都被她震驚了。她幾乎從來不說“請”“謝謝”“對不起”。你以為中國人已經很少說這些詞了嗎?不是的,有時候以色列人更不會說。而且他們的語言翻譯成英語以後,聽起來比中國人還直接。

一起出去的時候,她經常在路上攔住陌生人問路——因為她是個超級路癡。她往往直奔主題,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告訴我,去哪裏怎麽走。”

被她攔住的路人常常一臉莫名其妙,還會左右看看,好像自己剛剛哪裏得罪了她。

認識她的人才知道,她其實隻是很認真地在問路。她求人的時候也不會露出柔軟的語氣,整張小臉繃得緊緊的,語氣嚴肅得像在發布命令。偏偏她自己又是雙十年華的少女,打扮得香香美美,讓人發不出脾氣。

熟悉以後她跟我說,其實她對自己的英語一點都不自信。剛來英國的時候,她有一次想點一瓶可樂,本來想說 “coke”,結果說成了 “cock”。賣飲料的人一臉懵地看著她,最後居然還是明白了,給了她一瓶可樂,然後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

慢慢相處下來我們才發現,她其實也不太懂待人接物的社交細節。於是幾個要好的同學教她說 “please”“thank you”“sorry”。她學得很認真,也很樂意接受這些建議。

從那以後,經常能看見這樣一幕:一個傻乎乎的大妞在街上嚴肅地攔住陌生人,然後一本正經地說:“Please tell me how to go there, thank you。”語氣依然像命令一樣,路人依然一臉驚恐。

後來我和這個可愛的大妞一起旅行。那是一場典型的“路癡加時間管理失敗”的災難式旅行。

我們坐火車去了巴斯,看簡·奧斯汀生活過的地方。巴斯太美了,我們在城裏晃來晃去,完全陶醉。等到天黑才想起回程的火車,於是慌慌張張往車站趕。更糟糕的是,這位路癡同學堅持帶路。

結果我們居然走到了一片荒野裏。四周全是羊群和草地,我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抬頭一看,小山坡上橫著一條鐵路線。一列燈火通明的火車從上麵呼嘯而過。風卷起幾片草葉,落在我們的頭發上。

我們果然錯過了所有的火車。其實已經在車站附近,隻是完全找不到路。隻好去找地方過夜。偏偏那天當地正在辦足球賽,所有酒店都爆滿。

現在我已經想不起來那一夜是怎麽熬過去的。隻記得那種狼狽又好笑的感覺。從那以後,我們就成了那種一起迷過路的朋友。

後來她談戀愛了,對方是一個德國男生。

有一天她匆匆跑來對我們說:“我們現在要進行第三次約會了,但我不確定要不要繼續下去。事情開始變得有點嚴肅了。”

然後她很認真地問我們:“你們覺得我和一個德國人約會怎麽樣?”

她解釋,她的祖輩有人死在納粹集中營裏。她一直在糾結,不知道應不應該問那個德國男孩,他們家族在戰爭時期有沒有參過軍。

她說,她的家人到現在依然非常討厭德國人。

後來我們畢業了,她回到了以色列。那幾年還算風平浪靜,沒有打仗。她常常邀請我去看她。她住在海邊的城市,經常在郵件裏寫一些生活的小事——海風、晚霞、孩子們在沙灘上跑。

再後來,聯係慢慢少了。聽說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沒有嫁給那個德國男生。

第三個以色列人,是我以前的一個同事。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在英國生活了十幾年,兩個孩子都在上學。有一次部門聚餐,我們玩“兩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的遊戲。她說的三件事情裏,有一件我們都以為是假的。

結果那件竟然是真的。

她說,她會開坦克。

如果回到以色列,她隨時可以去開坦克。她甚至打算某個假期回去一趟,重新升級自己的坦克執照。以前是老式的手動坦克,現在都變成自動化、數字化了,她需要重新培訓,更新執照。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在英國生活多年,有丈夫、有孩子,在公司做一份正常工作,但依然是自己國家的預備役軍人,隨時可能被召回。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對她來說,“國家”不是一個抽象的詞。

說來也奇怪,我好幾次都想去以色列旅行,卻一直沒有成行。因為這些年,那裏有時平靜,卻往往在打仗。

我認識的三個以色列人,一個總覺得自己像地墊,一個認真地學著說 please,一個在假期裏準備去更新坦克執照。

他們其實都也隻是普通人。我希望他們永遠是可以有選擇做自己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