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幻之境快活過
蔡錚
莊子夢見蝴蝶後醒來迷迷糊糊地問：是我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我？我們每想到莊周夢蝶多會歎人生如夢、虛實莫測，但我們都相信是莊子夢見了蝴蝶。但遇上對鐵定事實堅決否認、將虛幻堅信為事實且不容分辨的美國人才知有人會堅信是蝴蝶夢見了莊子。這些人讓我想到同在太陽底下行走的許多人與我們陰陽兩隔，他們行走在地下，腳踩地麵頭朝下，我們唯有腳掌相對。
很多美國人相信川普是上帝送來拯救美國的，網上到處都是此類傳聞。這是陳勝起事前讓人裝鬼叫“大楚興、陳勝王”的把戲。但很多基督徒堅信這話，他們不需川普拿出能管理好美國的任何證據，他們聽上帝的就是了。這話不知是哪個智者創造的，它為川普2016勝選立了奇功。
2020年3月新冠來了，川普的支持者卻堅信根本沒病毒，說稱這病毒能殺人是騙子的把戲，是想嚇唬美國人民不讓其正常工作以破壞美國經濟，從而毀滅川普的輝煌經濟成績以讓他落選。美國的很多白人小店主都是共和黨，都是堅定的川普支持者。我認識的店主有的就不信病毒這回事，在店門上貼著大字宣告他們不戴口罩，他們拒打疫苗。很多人因堅信病毒不存在就搞得自己的命不存在了，有些是有名的保守派的名人，他們信教，死了是到了更好的地方：天堂。
美國很多人生活在自己構造的虛幻之境，常把自己的期望和想象當現實。川普就是生活在虛幻之境的帶頭人。他認為他必連任總統，不連任必是人搞了鬼，因此他不接受他敗選的事實，也號召信徒不接受與他們期望相悖的事實而要堅定地相信他們的期望為事實，與他們期望不符的事實必須否認、推翻，這才有了2021年1月6號衝擊國會山的鬧劇。
2021年1月6號後，很多我微信群裏的川粉就鄭重宣告20號入主白宮的將是川普而不是拜登，民主黨的陰謀在那天會被揭穿，上帝將以他的大手解決邪惡之徒的一切惡行，將會把所有串通一氣篡奪川普總統寶座的邪惡之徒關押起來予以嚴懲。他們言之鑿鑿。我虔信基督的華人朋友不斷重複這個預言。他們生活在幻覺中，跟他們辯論是徒勞的，他們的信心堅如磐石，在他們信心的磐石麵前事實隻是雞蛋，一碰就碎。那時拜登已得國會認證，川普得收拾紙片滾出白宮；就是拜登被刺還有哈裏斯，哈裏斯被殺還有眾院多數黨議長佩羅西老妖婆，可是生活於虛幻之境的川粉隻相信他們幻覺中的事實：川普贏了，他將繼續領導美國。這些人怎麽了？沒長耳朵？沒長眼睛？都犯失心瘋？給川普支持者灌輸替代事實的一組織叫卡聾（Qanon）。該組織宣稱20號將是“大覺醒”和“風暴”之日，屆時川普將揭露撒旦崇拜者、戀童癖、食人精英的陰謀並宣布戒嚴，他將繼續掌權。他將大規模逮捕和處決高層民主黨人或其陰謀集團成員。他們聲稱“川普於1月11日簽署了叛亂法案……暫關了政府的三個部門並讓軍方完全控製”。無數的川普信徒堅信20號那天將有千萬犯選舉欺詐罪的罪犯會被抓起來，軍方會接管國家，拜登當選會被宣布非法且無效，川普將被宣布勝選而榮守寶座。很多川普信徒都期盼1月20號勝利的時刻到來，上帝行使他的權威，成就他的預言。1月20號華盛頓戒備森嚴，拜登在防彈玻璃後宣誓就職；大地震式的大逮捕和軍方政變沒有發生，川普灰溜溜地從白宮後門出走。
即使麵對如此隆重的總統就職儀式，如此鐵定的拜登已就職總統的事實，那些人還是沉溺幻覺。1月20日那天他們稱白宮上的旗幟被撤下，這意味著權力已移交給軍隊。川普要麽簽署了叛亂法，要麽我們處於戒嚴狀態；早上川普身後的旗幟有個金邊，這意味著戒嚴令；拜登就職典禮無效，他稍後將因叛國罪被捕。事實是1月20日，白宮上的國旗全天高高飄揚。連川普都隻好出麵澄清說戒嚴是假新聞。
隔天這些生活在虛幻之境的人又得到了新信息：已實施戒嚴法和叛亂法；權力已從即將離任的川普總統手中移交給軍方而非拜登；有大規模逮捕；拜登不是總統；川普將於3月4日重新掌權。微信群裏川粉朋友傳揚這一驚天消息，還真有點嚇人。如是真的美國將地動山搖。他們說拜登和所有讓拜登上台的人在選舉中耍了陰謀，都會以叛國罪抓起來。
3月4日川普並沒複職。我不知道那些人如何自圓其說。但3月4號後又有了言之鑿鑿的新說法：川普將於2021年8月13日複職。我不知這日子是怎麽確定的。如這僅僅是幾個人在小範圍內說說不足為奇，但這說法廣為流傳，廣為接受。1月20號和3月4號,我兩次聽到喊狼來了,但沒見狼來,就沒再在意8月13號川普是否複職。當然，第三次也沒狼來。這之後才再沒人說川普要複職的事。但時至2022年川普還是宣稱他贏得了選舉，至於他贏得了選舉為什麽不是總統，他留待信徒們去自找答案並自找煩惱，自泄憤怒。2022年德州共和黨聚會平台決議拒絕2020年總統選舉結果，認為拜登非由美國人民合法選舉產生，拒絕承認拜登為合法總統1。
有時我痛感美國好些人都生活在幻覺之中，他們完全與現實脫節。安德森柯特（Kurt Anderson)寫了本書叫《幻象之境：美國如何步入瘋癲：500 年的曆史》2。他發現美國已分裂成兩種人構成的國家，即用頭腦思考和用心了解的人, 後者不需要事實而認定他們幻想的事實即事實，把自己的想法和情感當事實。兩種人的分裂在美國創建之初就存在，於今為烈。很多美國人生活在後事實的世界，生活在“替代現實”（alternative reality）裏。美國人思想自由，人們可信他們想信的任何東西，他們相信他們的信仰比別人高妙；專家該死；可信的變得不可信，不可信的變得可信；“主流”已成為偏見、謊言和精英壓迫的貶義詞。媒體、學術界、政治、政府、美國企業、專業協會、受人尊敬的輿論等在過去數十年也促進了各種幻象。1960年代起美國人心裏設定了新規則，即確信他們把握著真正的真理。第二個重大變革是網絡帶來的。此前瘋子大多是孤立的，難於推廣他們的“替代現實”，如今最荒謬的信息都有人傳、有人信。這是自由，信息自由，信仰自由。美國人熱愛自由。雖說事實很頑固，但極端的認知自由和幸福追求原則讓美國人按其願望扭曲事實以自適。混淆現實和幻想是人類通病，隻是美國獨占鼇頭。美國是清教徒和滿懷激情的夢想家創建的，過去三四百年來個人主義與極端宗教結合，演藝與政治結合；走過1960年代，進入互聯網時代，就出現現實和幻想模糊的美國。
顯然安德森是左派。他抓住了美國的精神內核。美國是基督教徒創立的。信基督教得相信耶穌是上帝的兒子、耶穌複活、天堂等為事實，有這信仰的人可能更易把幻想當現實。人很渺小，生命有限，人需要受騙，否則人生沒有意義。人們有時需要把幻覺當真實，否則人世太殘酷險惡，社會也難於維係。所有社會都或多或少地認幻想為真實，隻是發達如美國還有這麽多人如此堅定地生活於虛幻之境著實讓人驚奇。
新加坡的馬凱碩2015年在哈佛大學做了個演講3。演講中馬凱碩說他來美國發現各大報紙、電視都在相互強化彼此觀點，很多完全與世界現實脫節。他震驚於信息如此自由開放的美國媒體怎在世界事務上如此閉塞百姓耳目？他說美國社會開放、頭腦封閉。他那直來直去的說法肯定攪了美國人好夢，招美國人厭。太多美國人喪失現實感，唯在自己臆想的世界裏舒服地活著。當中國正蓬勃崛起時美國暢銷的卻是《即將崩潰的中國》（2001年）。美國人不懂易經才受此騙。人自有壽，國自有運，國家崩潰該在極盛之後。中國積弱百餘年後初合為一（尚未完全統一），正為嬰兒，未壯何談老，未興何談衰？美國有些人怕中國崛起，希望中國崩潰，而此書正中美國人下懷。二十年來該書作者被福克斯新聞奉為中國專家和座上賓。他常拿中國社會的蛛絲馬跡作中國必崩的證明材料展示給美國人，讓美國人舒服潤貼。美國人如想了解中國，該奉新加坡的馬凱碩為座上客。但很多美國人罵馬凱碩是中共代言人，對他恨之入骨，大概因他的“東升西降”說。
美國媒體多年來關於中國的謊報鑄造了醜惡的中國國家形象和美國大眾的仇中意識，以至於現在美國誰若說中國好就遭群攻。美國政客、媒體堅稱中國在新疆搞種族滅絕。事實由我說，我說的才是事實；美國要有事於某國就先編造事實，它有話語霸權。說中國在新疆搞種族滅絕是為事殺中國搶占道德高地。2021年12月《紐約時報》就說中國的外籍自媒體人是被中國政府收買而散布關於中國的虛假訊息4，而事實是《紐約時報》和所有美國主流媒體都與為作惡中國的美國政府一唱一和，不斷散布中國在搞種族滅絕的謊言。中國的外籍自媒體人據實講述中國，戳破了他們的謊言，《紐約時報》卻想利用話語權把這些自媒體人都黑掉。
我常驚奇於美國主流媒體對中國的報道，看美媒的報道恐會讓人以為中國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隨時準備響應美國號召起來推翻邪惡政府，而實際上中國人民四十年來生活水平的急劇提高是中國三千年曆史上少有的，為此人民多感激政府。撒謊成性的狐狸（FOX）新聞就不必說，美國大報華爾街報和《紐約時報》比較尊重事實，但對中國的報道就偏頗得讓人發笑。並不是他們報道的虛假，而是他們永遠報道一麵，隻報道那些美國人感興趣的“新聞”。而中國每天發生的新聞是某個偏遠的山村水泥公路通了，是農民用了三千年的茅坑改成衝水馬桶了，是我們老家農民在魚池邊裝了監控，他二十四小時在任何地方可監視他魚塘魚兒的生長情況，他可與農大的教授分享監控並尋求免費谘詢（這監控攝像頭都被美國算在專製政府監視人民的攝像頭的數目裏）; 是我們那小村裏一孤寡老人住院全免費，還一天得三十塊錢生活費。曾經貧窮得殘忍無道的農村這些小小的改善都讓我感動。而美媒的報道往往是中國一樁樁的悲劇事故和人間慘劇，中國大地上億萬人民日新月異的生活於他們不存在，他們隻找森林中找枯枝死樹而不見森林。我認識一《紐約時報》記者，想叫她到我老家去住一陣子以寫實，後想想算了，報道中國什麽是報紙的編輯方針決定的，是美國政治和大眾心理決定的：公眾隻想聽中國的壞消息，驚悚、糟糕的中國消息才讓他們興奮。人民要安慰，人民盼受騙。因此美國公眾無知於他們所知的中國與真實中國完全脫節。他們依此中國印象做判斷，政府也基於公眾心理製定中國對策。
美國強大的話語權可能不利自身。美國的民調機構常在世界多國搞民調，其實民調常是對美國政府協調其媒體發動的輿論戰戰果的驗收，民調結果可能更強化美國人的自我幻覺。2020年10月，皮尤搞了個“全球民調”5，其實隻是在美、澳、英、加、德、法、荷、瑞典、西班牙、意大利、比利時、丹麥、日、韓等十來個美國話語權掌控的國家搞的民調。這年美國動用其全部外交資源和話語權在全球借新冠和新疆對中國做了持久強大的輿論轟炸，民調驗證了轟炸效果：多數國家對中國的負麵看法急劇增加。澳大利亞81% 的人對中國持負麵看法，比去年上升了24個百分點。英國75％的人對中國持負麵看法，負麵看法上升19個百分點。美國自川普上台後對中國的負麵看法增加了近20個百分點。十四國對中國不大喜歡的人占73%, 61%的認為中國抗疫做得糟。但對誰是世界主導經濟體的回答出現差異：除美國和其東亞的兩附庸國外的國家51%的人認為中國是，34%的說美國是；52%的美國人認為美國是，32%的認為中國是。事實是從2012年到2022年按購買力算各國經濟增長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占比中國為31.7％，美國為9.4％6。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2013至2018年中國占全球經濟增長的28%，是美國的兩倍多，已替代美國成為世界經濟引擎。
美國很多政府高官都活於虛幻之境。川普發動對中貿易戰的妙計是他的高參二十年前就想好的。二十年前美國的GDP是中國的八倍，2018年僅為中國一倍半。川普2018年6月還說“我們的GDP將近中國的兩倍”7，而實際上2018年按兌換率算美國GDP隻為中國的近1.5倍,按購買力算中國GDP早超過美國。川普死活說加中國產品關稅是中國人付關稅。誰都知道是進口商付關稅，然後將關稅轉嫁給終端消費者，所以加中國產品關稅必損傷美國消費者。2019年川普政府到中國去的貿易談判團隊仿佛美國占領了中國，直接向戰敗國下指令：你得給我做這個做那個。美國談判團隊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架勢顯示他們完全喪失現實感。事實是美軍沒占領中國，中國不可能接受它提出的要求。不答應他他便發動貿易戰。他們以為貿易戰能把中國經濟發展進程打亂。但到2022年，貿易戰搞了四年，中國對美出口並沒減少，製造業也沒如期全流回美國，隻是美國通貨膨脹漲到四十年來最高，美國慘敗8。美國國防部長2022年12月3日說：“未來幾年將確定我們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競爭結果。它將決定歐洲未來安全，將決定我們子孫後代是否會繼承一個規則和權利開放的世界，或是麵對試圖通過武力和恐懼統治的膽大的獨裁者。”9 國防部長意思是美國要在未來幾年消滅競爭對手以去子孫之憂。他們認定美國所建立的世界是開放且規則完美，而中國要的世界秩序是通過武力和恐怖統治的專製獨裁。但過去四十年中國並未對任何國家動用武力，而美國幾乎年年都對它國動武。歐洲老大德國並不滿足於美國獨大的“規則和權利開放的世界”而盼望一多極世界。2022年5月德相舒爾茨說：“我們意識到生活於多極世界中意味著什麽。冷戰的兩極分化已成過去，正如美國是唯一殘存的全球大國的相對短暫存在一樣，雖說美國仍將是舉足輕重的世界大國”10。”美國國防部長對盟友否定單極世界的話聽而不聞，仍自言自語，還為美國維持霸主地位尋找虛無的道德高地，捏造臆想中的中國敵人來凝聚維護其霸主地位的國際集體力量。
美國有太多人生活在虛幻之境，一中堅群體就是美國基督教的保守派。基督教保守派具有的宗教精神曾使美國發展壯大。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個群體可能蛻變成削弱美國的勢力。生活在虛幻之境的人的可怕之處在於其非理性。非理性能使人鬥誌旺盛，英勇無比，視死如歸，那種精神用於創造財富、積累財富會造福社會，但非理性也會讓人變得極端甚至殘暴，讓人把殺人當救命，把暴行當義舉，把作惡當行善，為非作歹時理直氣壯。武力大國的國家權力掌控者必須理性。非理性的群體若掌握超級大國，他們小發作會給“邪惡”小國帶來滅頂之災，大發作會給“邪惡”世界帶來災難，而“邪惡”由他們自行定義。美國對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等穆斯林國家的軍事打擊多少受非理性的宗教精神支配。上天當不會容許非理性的群體掌握具有毀滅人類能力的大國的權柄。
1https://texasgop.org/wp-content/uploads/2022/07/2022-RPT-Platform.pdf
2Kurt Anderson： Fantasyland: How America Went Haywire: A 500-Year History， 2017.
3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O3izbn201s
4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1/12/13/technology/china-propaganda-youtube-influencers.html
5https://www.pewresearch.org/global/2020/10/06/unfavorable-views-of-china-reach-historic-highs-in-many-countries/
6https://www.worldeconomics.com/Global-Growth-Comparisons/
7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W0lPGKKFEs
8https://www.axios.com/2021/02/01/trump-trade-war-china-failure
9https://www.pbs.org/newshour/nation/defense-secretary-austin-says-u-s-faces-pivotal-years-in-countering-chinas-rise
10https://www.newindianexpress.com/world/2022/may/26/german-chancellor-calls-for-engaging-with-democracies-in-multipolar-world-cites-india-example-2458286.html
（選自蔡錚《即將分崩離析的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