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工業專門學校雜誌述略

春後雨前SE (2026-01-19 10:14:19) 評論 (0)

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是唐山(西南)交通大學1914年10月至1920年6月的校名,1919年6月該校校友會創辦了中英文年刊《唐山工業專門學校雜誌》(The Tangshan Engineering College Magazine),以下簡稱《唐校雜誌》。雜誌旨在研求科學工程、提倡工業、記錄校聞,主要內容趨重於刊布科學工程新智識新理想,以及記載校內外同學新聞。《唐山工業專門學校雜誌》是中國早期科技期刊之一, 1954年創刊的《唐山鐵道學院學報》在某種意義上可視為其精神傳承。後者在文革期間停刊,1978年複刊並更名為《西南交通大學學報》。1958-1993年間,家父負責《唐山鐵道學院學報》和《西南交通大學學報》的編輯工作20餘年,後期曾擔任學報編輯部主任及西南交大圖書館館長。他生前收藏了《唐山工業專門學校雜誌》創刊號的複印件(部分),本文主要參照這份複印件寫成。

1896年山海關北洋鐵路官學堂開辦,至1919年的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時期,曆屆畢業生、肄業生和在校生已及千人,他們離校後大都進入職場或出國深造。由於各種原因,多年來校方在校友聯誼方麵沒有任何作為,這種情況直到章宗元(字伯初,Tsung-Yuen Chang)擔任校長後才開始改變。章宗元1900年留學美國,畢業於加州大學商科,是清末著名法學家和經濟學家。他於1917年7月被任命為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校長,1920年5月離任,曾因辦學有功被交通部授予二等嘉禾勳章。章宗元在掌校期間意識到畢業生與母校之間的相互理解與合作對於提升學校地位的重要性,因此做了很多了解曆屆畢業生行蹤的工作,並與他們建立聯係。他的努力獲得眾多唐校校友的欽佩和信任,天津和北京相繼成立了地方校友會,章宗元、詹天佑等當選為北京校友會理事,圖為雜誌中文部分封麵及章宗元像。

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校友會於1919年2月19日(農曆戊午年正月十五)正式成立,“以交換知識聯絡友誼為宗旨”。校長章宗元為名譽會長,首位中國籍教授兼教務長羅忠忱(字建侯,Chungchen Lo)為正會長,新近畢業的青年教師施嘉幹(Kalgan Shih)為副會長,章宗元還撥出一間辦公室供校友會使用。在成立大會上, “會員演說者極多,除討論交換智識及聯絡同學友誼外,凡於新精神及舊道德上,尤極力發揮”,章宗元、羅忠忱以及天津校友會代表楊學羔均發表講話。校友會兼具“同學會”和“學會”雙重功能,還創辦了《唐山工業專門學校雜誌》,選定大三學生王承樸為雜誌社中文主任、英文兼社會科學教授李斐英(字倬章,Cheoh-Chang Li)為雜誌社英文主任。雜誌設有論著、工程、科學、文藝、雜俎、記錄等欄目,計劃每年公曆六月刊發一期。

筆者手頭的1919年《唐校雜誌》創刊號中文部分複印件僅存“記錄”欄目的兩篇文章,即校友會文牘部主任兼中文編輯、大二學生程本經撰寫的《校聞》(75-83頁),該文為1918/1919學年大事記;以及文牘部幹事、大三學生劉灝芳撰寫的《校友會記事》(83-92頁),詳述校友會的源起、簡章、組織結構等。英文部分一共發表了20篇文章,包括研究論文、科普作品,以及實習考察、旅行遊記、校園趣聞等內容,英文主任李斐英在《發刊詞》中闡述了該刊宗旨、性質及編輯方針等。他在文中寫道:自從唐校創建以來,急需一個發表論文的平台,然而之前的多次嚐試均以失敗告終。李斐英希望通過這份雜誌激發校友對於母校的忠誠和熱愛,從而弘揚學校精神、增進學校福祉。英文部分還刊登了李斐英的另外兩篇文章圖為英文部分封麵及目錄。

在1918/1919學年中,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推行了一係列改革和新舉措,《校聞》中有詳細記載,在本段及隨後三段中簡要轉述。唐校原設土木工程本科四年、預科兩年,但新生入學時程度參差不齊。為此經交通部認可,1918年秋季起增設中學一二年級,原兩年預科改稱中學三四年級。該年度共招收本科一年級插班生5人,中學四年級9人、三年級41人、一年級45人,原預科二年級除部分升入本科外,大部分進入中學三年級。1919年春季本科三年級新增每周六個學時的水力測量課,由伍鏡湖教授執教,並赴塘沽實習一周。每年大四畢業班均在春假期間實地勘測及考察各路工程,該學年的兩周旅行經京奉、京張、京綏、京漢和津浦路,英籍土木工程教授MeLeod還將畢業論文由原來的“鐵路”和“橋梁”兩個專題擴展到八個。

這一學年中唐校的重要事件是交通部批準在原有的土木工程科之外增設機械工程科,聘請留美歸國的羅英俊(Y. C. Lo)負責新學科的開創工作。他於1913年獲得康奈爾大學機械工程學士學位,在中美兩國都積累了豐富的實際工作經驗。李斐英在《發刊詞》中提到,在羅英俊的不懈努力下,先後建立了力學、電氣實驗室,以及機械車間,並購置了新設備。從1919年秋季開始,大三年級分為土木、機械兩科。另一方麵,由於原國文曆史教授張尚賢離任,學校還聘請了國學泰鬥吳稚暉(敬恒)為曆史教授、馬雲駿為國文教授。《校聞》中寫道:他們的 “學識經驗實足以挽近今國學之頹風,而其節概尤足以為全校學生之表率,其裨益吾校不僅限於國文曆史二科而已也。”1917年就讀預科二年級的陳廣沅曾回憶一位忘記姓名的國文先生,應該就是張尚賢。

唐校曆來以課業繁重著稱,學生無暇兼顧其他事情,因此學校一直沒有自己的報刊雜誌。校友會成立後竭力倡導校內自辦報刊,除《唐院雜誌》外,在該學年創辦了如下學生刊物:由校友會學藝部幹事朱泰信主編的大一班級《壬戊雜誌》,正月出版第一期;由幾位學生主筆,每周日刊出的手書《新報周刊》,成為學校自由論壇的新園地;中四班級的《癸亥周報》,每周四刊出中英文各一張,兩份周報均為張貼在學校閱覽室的牆報。1905年在唐山複校後不久即創建了學校圖書館,起初圖書館和閱覽室均由校長指派一位學生兼管,每天開放時間有限。1918/1919學年中校長責成學校英文書記、清華學堂第一期卒業生江秀炳管理,各種書報可隨時閱覽。圖書館隨即進行擴充,1920-1951年間江秀炳出任圖書館主任。

唐校校友會的成立受到海外校友的熱烈反響,彼時正在美國學習或工作的校友為20餘人。《校聞》中提到茅以升、黃壽恒、薛卓斌、王節堯、侯家源、裴益祥等人,侯家源擔任校友會在美總幹事。根據《校聞》記載,唐校原英籍土木工程教授Barnes和電機工程教授Shunks於1917年應召回國,從事一戰期間敵前工程事業。Shunks教授前往法國駕駛飛機,屢建戰功,1918年歿於軍中。Barnes教授經營建築工程,受傷致左臂殘疾。兩位外籍教授在校期間教學深受學生歡迎,兩人 “為國忘身一死一傷,全校同學聞之極為震悼”。1917年夏,唐校大二學生樊澤培和夏憲誥隨Barnes赴法,在戰時工程中實習,寄回各種報告。往年唐校留學生以清華考選和教育部選派居多,1919年夏章宗元校長特呈準交通部,每學年從應屆畢業生中部派兩名成績較優者赴美留學。圖為中文部分黃壽恒和程本經的文章首頁。

這期雜誌中文部分“科學”欄目刊登了黃壽恒的文章《行星繞日之軌道》(17-23頁),介紹了利用現代微積分技巧從牛頓力學第二定律和萬有引力定律推導出伽利略第一定律的方法。他在文末總結道:“行星繞日之關係運動線或軌道為一橢圓,而此橢圓之一心(焦點)即日之心(位置)也。”譯成白話文即為:“行星的軌道是一個以太陽為焦點之一的橢圓”。最早的證明是牛頓在其1687年的經典著作《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中給出的,19世紀中期,中國清代數學家李善蘭及英國人傅蘭雅(John Fryer)、偉烈亞力(Alexander Wylie)將該書第一編共14章譯為漢語,譯本名為《奈端數理》。黃壽恒這篇文章的複印件由其後人提供,文中包含大量數學公式。在唐校仍然使用英文教學的1919年,他用文白相間的漢語撰寫科學論文,可謂開風氣之先。

《唐校雜誌》創刊號英文部分第二篇——也是最長的文章,是茅以升(Thomson Mao)撰寫的《無需表格的過渡曲線》(Transition Curves without Tables),共14頁。土木工程中的過渡曲線(或緩和曲線)通常指在道路、軌道等平麵線形設計中直線道路和圓弧之間平滑過渡的數學圖形,可使車輛的向心加速度平緩變化,從而提升行車安全和乘坐舒適性,這些曲線由曲率半徑隨距離線性變化的方程定義。隨著19世紀下半葉以來鐵路交通的發展,不可避免地用到這類曲線。在這篇文章中,茅以升推導出一係列關於過渡曲線的公式,大大簡化和改進了之前不同鐵路工程教科書中笨拙繁瑣的方法。黃壽恒和茅以升的這兩篇文章均為各自最早發表的論文,從美國寄回。二人學成歸國、服務母校,乃是後話。

在英文部分茅以升的論文之後,依次為在康奈爾攻讀碩士學位最後一年的侯家源(Chia Yuen Hou)撰寫的“Clock system of numbering farmhouses”和“Deflection and interminate structures”,以及校友會副會長施嘉幹的“The necessity of development of reinforced concrete construction in China”等文章,可惜筆者手頭隻有目錄、沒有原文。《唐校雜誌》創刊號的前幾頁還刊登了當年的校園平麵圖和全景圖,以及在唐複校後由天津英商永固工程司設計承建、1907年完工的各類校舍圖片。其中的“禮堂”即“明誠堂”但尚未建鍾樓,“寄宿舍”即“東西樓”。1921年唐校並入交通大學前建造了高大的校門,1935年又由海內外校友集資在校園裏建造了校友廳,所有校園建築均毀於50年前的唐山大地震。

1919年是中國近代史上風雲變幻的一年,在五四運動中唐校成立了學生聯合會,校友會交際部主任、大四學生李中襄當選為學生會會長,學生救國團自籌經費創辦了學生報紙《救國報》。順便說一句題外話,是年六月被北洋政府罷免的三位新交通係親日派首領之一、駐日公使章宗祥是時任唐校校長章宗元的同宗族弟。1921年唐山工業專門學校並入新成立的交通大學,之後時局變遷,校名、校長頻繁更迭,《唐山工業專門學校雜誌》是否繼續出版未見史料記載 ,然而1919年成立的校友會薪火相傳百餘年,後來的《交大唐院周刊》《唐院合刊》《唐院快報》等刊物也可視為《唐校雜誌》的某種存續。今年是交通大學成立130周年、唐校最早的校友會成立及其雜誌刊發107周年,筆者特撰寫本文以誌紀念。

【注】本文被《唐院春秋》公眾號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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