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味（14）不知病情更快樂

前幾天跟閨蜜通話，她禁不住歎道：天塌了。 

一切要從去年十二月開始說。十二月的某天，閨蜜夫婦去養老院探望了她100歲的母親，隨後去餐館用餐。這時，閨蜜注意到餐館的街對麵是一所大醫院，便建議丈夫吃完飯後去看內科，丈夫有高血壓，家裏的降壓藥斷檔了，再去開點兒藥。 

如今，在上海看病相對便利，一部手機就能搞定全程。先用“隨申辦”、支付寶或微信等APP激活醫保電子憑證，然後可以用手機掛號、就診、繳費。帶不帶醫保卡沒關係，任何時候要看病，掏出手機就行了。 

丈夫告訴醫生，原來的降壓藥吃了時有腹瀉、頭昏等副作用出現，醫生決定換藥試試，並囑咐他，服用新藥後如出現副作用，馬上停藥。回家服藥後，丈夫出現了頭疼症狀，停了藥，決定過幾天再去就醫。 

停藥的第二天，丈夫哥嫂和侄女來家裏做客，兄弟倆好久沒見了，見了麵特別高興，拿出酒來，滿上滿上。閨蜜提醒丈夫，服用降壓藥不該喝酒。丈夫認為前一天隻服用了一片藥，經過一天一夜，藥性肯定過去了。 

於是，兩老頭杯盞交錯，舉杯暢飲，好不高興! 突然，隻聽到“撲通”一聲，閨蜜丈夫從椅子上摔到地上，臉色煞白，昏過去了，雖然馬上恢複了知覺，全家人卻不敢怠慢，馬上撥打120，手忙腳亂送他到了附近醫院的急診室。 

醫生做了各項檢查，發現血壓偏低，心跳偏慢，可能是降壓藥造成的，豪飲當然是罪魁禍首。被醫生教育了一通，吸了氧，補了液，待他情況穩定，就放他回家了。臨走，醫生建議他去醫院好好做個全身檢查，尤其是心髒。 

閨蜜夫婦直奔上海中山醫院的心內科，那是全國名列前茅的心內科。到了醫院，閨蜜差點沒暈過去，人山人海，座無虛席，過道的地上也坐了不少人。丈夫被安頓到了室外的台階上，這可是冬天啊，病人一個挨一個，坐在冰冷的水泥階梯上。雖然是冬天，幸虧那天氣溫較高，陽光和煦。閨蜜自己則在醫院大樓裏跑上跑下，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排隊，整整花了7-8小時，終於看了醫生，拿到所有的檢查單和化驗單，並做完了兩項檢查。閨蜜在電話裏哀歎：哪怕自己不生病，陪人去看一次病，半條命沒了。 

丈夫的嫂嫂退休前曾在一家醫院工作，嫂嫂認為常規檢查不必去中山醫院做，不如住進她工作過的醫院，定定心心做各種檢查。檢查結果和診斷一個個出來了，肥心病、大腿動脈栓塞和肺癌。也難怪閨蜜說天全塌了。 

肥心病需要用進口藥物治療，原先是全自費，現在進了醫保，但隻有住院病人才能開處方，為此，丈夫在醫院裏多住了一個星期，為了是獲取此藥。盡管醫保付一部分錢，自己負擔也很重，一周自費5000元。大腿動脈栓塞開始說要裝支架，後來決定先用抗凝藥和消栓藥控製。 

至於肺癌，比較麻煩，似乎已到了肺癌二期，醫囑去看腫瘤專科。說一句題外話，幾年前我去朋友家，經過上海腫瘤醫院，隻見醫院門口擠得水泄不通，被家人攙扶的、拄拐的、坐輪椅的、印象最深的是一位病人躺在木板車上，身上蓋著紅花綠葉的棉被，身邊是舉止無措、驚恐不安的老漢和小夥子，猜想是來自農村的一家人。腫瘤醫院是不少患者生命中唯一的希望，為了這束希望之光千裏迢迢而來。 

那麽多病人，腫瘤醫院醫生的辛苦不言而喻。好友得了乳腺癌，去腫瘤醫院手術，那裏的醫生，一天排了八台手術。好友說，就像生產線一樣，一道道術前處理、手術、術後處理銜接得天衣無縫。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的主治醫生還留給她自己的微信和電話，有事可以直接聯係。如此這般，醫生還有時間休息嗎？ 

話說閨蜜丈夫悶悶不樂回到家，慢慢消化檢查出來的這些病。慢慢消化的豈止他？還有閨蜜和家人，包括丈夫97歲的老父親。 

有一天丈夫心情不好，忍不住責怪妻子：都是你，讓我去看病，一下子看出來這麽多病！ 

閨蜜哭笑不得，什麽邏輯？懶得跟病人爭執。丈夫說：沒看病以前，我多快樂啊。現在全變了。我寧願不知道自己有病，糊裏糊塗死了也無所謂，至少活著的時候是輕鬆愉快的。現在知道了，就快活不起來了。 

丈夫得病後，免不了前思後想，感慨這輩子的好日子太少了，而人生轉眼快走到了盡頭。 

文革開始那年，他念完了小學，不久家裏受衝擊，父母被關押，工資被扣發，過著提心吊膽、捉襟見肘的苦日子。16歲去黑龍江插隊，在鄉下風裏雨裏熬了10年，知青大返城才回到上海。之後托關係進了一家國營小廠當工人，努力工作，成了車間主任，卻又遇到了下崗。丈夫要強，也能幹，跟朋友一起買下這家小廠，苦心經營，賺了點辛苦錢。終於退休了，原以為可以安心享受平靜生活，有機會去遊山玩水。可是母親病後臥床了好幾年，雖然請了保姆，還是隔三岔五去探望。母親去世後，每周兩次去看望老父親，時而還要去探望100歲的丈母娘。不知不覺中，自己也成了七旬老人，各種病痛接踵而來，長輩的健康又時時令人揪心，隻感到心身疲憊，而今自己又得了重症。 

過了幾天，丈夫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閨蜜，肺癌或許還能活個三五年，他不想把最後的日子消耗在跑醫院上，決定不化療，不開刀，該幹啥幹啥。

閨蜜尊重他的選擇。她和丈夫是插隊時開始戀愛的，攜手走過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知根知底，互相扶持，互相理解。 

閨蜜自從得知丈夫的病情後，也一直在聯係各種社會關係。她曾在大學做行政工作，工作原因，交際廣泛。不聯係不知道，一聯係嚇一跳，國內得肺癌的人太多了，不少同學同事朋友鄰居熟人家有肺癌患者，一些早期診斷出來的，及時手術，存活率相當高；三四期的，走得較快；還有些放棄創傷性治療，尋求中醫治療的，效果不錯。 

閨蜜托了許多關係，終於掛到了上海治肺部腫瘤首席中醫專家的號。她很坦誠，不管有沒有用，至少可以給丈夫一點希望，或許能幫助他更積極、更平靜地度過生命的最後幾年。 

這讓我想起一些已經往生的熟人。一位美國鄰居老太太突然被診斷出胰腺癌晚期，醫生斷言，她的壽命隻有1-3個月了。家人得知後，決定隱瞞病情。她繼續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一個星期後去世了。 

多年前，家裏有位親戚，曾在上海一家醫院的腫瘤科工作，因見她極度消瘦，該科室的主任醫生診斷出她得了卵巢癌，但決定不告訴她，輕描淡寫說是良性腫瘤。當時還沒有各種先進的測試儀器，她上了手術台，醫生打開腹腔後，發現已是晚期，擴散到了多個器官，隻能重新縫合起來。這位親戚手術後，對未來充滿希望，病情一度好轉，快樂地生活了幾個月。人生的最後兩三個月住進了醫院，那個她工作了一輩子的醫院，每天有同事去看她，眾口一詞，說是手術造成的腸粘連。 

美國醫生從不隱瞞診斷結果，因為患者有知情權。這會兒，我怎麽覺得，“權利“有點兒太法律了，冷峻嚴厲，對有些人來說，蒙在鼓裏並非壞事，不是每個人都想知道一切的，尤其是擾亂心緒的壞消息。 

前麵提到的那位患了乳腺癌的好友說，她活得明明白白，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結果她一直手術化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另一位朋友說，我隻想平靜地生活，死得不明不白有什麽關係？哪怕明白了，不是也無濟於事嗎？ 

試圖解讀一下最後一位的態度，這位其實是選擇了”不知“，而不是不知不覺被他人剝奪了”知“的權利。知道在什麽時候選擇”不知”，實為人生大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