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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flower98 名博

老家變得麵目全非

mayflower98 (2026-04-10 08:25:27) 評論 (10)
         剛回村那天的我披肩的頭發,穿著款式時尚又合身的淺藍色碎花捏腰長裙,腳踩著與泥巴路格格不入的半高跟黑色皮鞋,拉著深藍色帆布拉杆箱,與整個村莊灰蒙蒙的色調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

        幾天後我就恢複了村姑的原形,頭發隨意地用橡皮筋紮成馬尾,穿著土布衣服和媽媽親手做的布鞋,坐在院子裏青蘋果樹下的青石上磕瓜子。

         陽光透過金黃色樹葉灑落在地上,陣陣秋風拂過樹梢時地上的陰影也跟著晃蕩起來,斑斑駁駁的猶如流動的水墨畫。我邊嗑著瓜子邊打量著綠蔭環繞的院子,一群家雞咯噠咯噠地叫著聚在柴草堆旁,低著頭專心地用爪子扒拉著草梗尋找殘留的穀子,五顏六色的秋菊在花園裏靜靜地盛開,恍如置身在夢境中。

         已經是九十年代初了,家裏還沒有一件像樣的電器,我將打工存下的錢大部分都給了父親,自己隻留下幾百塊,沒有忘記上次出門打工時沒路費的尷尬。父親在隔日就高興地搭機帆船去清河鎮,買了十八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和一台減價的電風扇,一肩挑回家。

         我已走過了很遠很長的一段路,故鄉還在原地踏步。生活和農作物所需要的物資基本上都是本地生產的,沒有來自千萬裏之外新奇的東西,有些年長的村民甚至一生都沒有去過江州。平時村裏的上空飛得最高的是烏鴉和鷂鷹,偶爾有路過的飛機在遙遠的天際出現,村裏的年輕人會停下手中的農活,目送著飛機一點點地消失在遠方。時間在特區就是金錢,在村裏卻是最不值錢的,除了春耕和秋收之外。

         村民的日子雖過得很平淡,生活節奏也慢但欲望卻一點不少。我們村東北邊那巨龍般蜿蜒曲折的百裏長堤,南從長江邊一直到北邊的縣城,曾經舉全縣之力利用冬季修建了三年多,曆經了三十多年的風吹雨打,保護著這一帶村民的財產和家園。如今被沿途各個村辦的窯場爭先恐後地各據一方,燒成磚賣錢。

         從此一到夏季長江洪峰到來時,色湖的水隨之暴漲,清河的水都淹到河邊的馬路上了,色湖農場與我們之間的那條長長的水渠跟著泛濫成災了。沒有了百裏長堤的阻攔,很多靠近水渠的農田都被水淹了。我家的一塊棉田被水淹到小腿上,還有近兩畝的晚稻也滅頂了,這兩處的收成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才過了幾十年沒水患的安心生活,如今被折騰得河東河西的麵目全非,村裏的老人看了也隻能搖頭歎氣。

         現在我們村與農場之間是一覽無餘,視覺開寬了許多,但我寧可從未看到這樣的場麵。童年時在百裏長堤上留下的美好時光,永不褪色並長存在我的心間。

         我小時候過的日子很苦,手裏攥著撿破爛換來的幾分錢要留著買鉛筆和作業本。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下的桌邊,一碗熱乎乎的菜湯吃出滿滿的的幸福感。那種簡簡單單的快樂雖然如煤油燈火般微弱,卻實實在在溫暖著我幼小的心靈。

         現在我口袋裏的錢比以前多了起來,可我的心卻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空虛,幸福感沒有跟著漲上去反而是一天天地往下掉。以前聞所未聞的不敢想象的怪事在我的身上層出不窮的發生,從農村到繁華的大都市再回到鄉村,前後近三年,人間仿佛換了一個世界似的認不出來了。

         村東頭那條四季不斷且連著清河的水溝,緊挨著村前馬路的左手邊,從東到西橫穿村裏的整片農田,水量不大但從未幹枯,它維持著周邊完整的生態環境。青蛙在水溝邊繁殖,魚兒在水中嬉戲,田鼠在岸上出沒,昆蟲在溝邊的草叢中唧唧咕咕地鳴叫。唯有這些把我又帶回了童年的時光,並暫時忘了心靈上的傷痛。

         村裏的步調雖然比大城市緩慢,但我的耳邊依舊不得清靜。自我與吳垣解除婚約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可憐的莫少爺又犯病了,被家人送到醫院等等,全是熟人之間的矛盾糾紛和八卦話題,一樣的讓人靜不下心來。

          在外打工整天惦記著家鄉是多麽的美好,原來全是自己的單相思啊。

          雖然在很短時間之內我差不多見到了各路親朋好友,卻在熱鬧的場景中提不起興趣,與親友們即熟悉又陌生我把自己在外麵受的委屈和痛苦統統都埋在心底裏,見人時臉上掛著歡歡喜喜的笑容。可是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全村人的眼皮底下,終於醒悟到處境有些不妙:即不屬於城市,也不屬於鄉村。 

         我沒有能力去改變環境,又不想出門打工,得過且過地住在家裏混日子。每天上午等太陽曬幹了露水,我就戴著破草帽下地撿棉花。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地裏鋪天蓋地都是白花花的棉花,就像天上的白雲散落在地上一樣。我的腰上係著棉布兜,雙手飛快地將潔白又鬆軟的棉花從棉殼裏揪出來,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要小心翼翼地避免棉花沾上枯焦的棉葉。因為枯葉沾在棉花上要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才能清除掉,不然賣不到好價錢。有些棉桃像好客的主人那樣抓住棉花依依不放,我要用些巧力才能把棉花從殼裏抽出來,有時候要重複好幾次。

         即使是很小心地避免碰到尖尖的棉桃殼,我的十根手指頭常常被刺破皮,血一點一滴地流出來,趕緊地在腳下摳出一點黃土止血,然後在衣服上將手擦幹淨,棉花上要是沾了血漬也賣不了好價錢。一天下來除了腰酸背痛,我的十個指甲周圍起了一圈毛皮,像是被細小的釘鈀耙了一遍似的難看。

          有些棉花枝幹矮,必須彎下腰才能撿起棉花。我的腰上吊著沉重的裝棉花的布袋,等裝滿了棉花才能解下來,時間長了身體就頂不住,隻得蹲下來撿棉花,雙腳蹲麻了便跪下來,膝蓋跪痛了又站起來。因此每隔一會兒就重新開始,整天不停地變換著姿勢摘棉花。

          棉田的壟溝裏雜草叢生蚊丁興旺,裏麵還藏著野地裏的小動物,我即要防腳下神出鬼沒的野蛇,還要防草叢裏的花腳蚊子。偏偏挨著草叢的棉花開得燦爛,棉枝碰到雜草即刻惹來一堆的花腳蚊子圍觀,手快的話能一抓一大把蚊子,趕都趕不走,不趕它吧張口就咬人。我被花腳蚊子咬過的手臂是越抓越癢,越癢越抓,到最後抓破皮的地方紅腫得有饅頭大。唉一,這些花腳蚊子簡直跟地痞流氓一樣地討厭。

         俗話說:一場春雨一場暖,一場秋雨一場寒。農民是靠天吃飯,他們像老牛那樣埋頭苦幹,像大地那樣的奉獻,又與野草般在這片土地上默默無聞的生長著。人間四時,穀物在露天下生長,一旦有天災人禍,一家老小就得在接下來的一年裏節衣縮食了。因此莊稼成熟後要趕緊搶收回家,麥子和穀子淋了雨會生芽,糧站不收購。棉花也一樣的要搶收,被雨淋過的棉花像是長了層黴一樣的灰色,抹都抹不掉,不但摘下困難賣相也不好看。因此村裏的人都憋著一口氣,將全部精力和心思用在秋收上。

         我也和村民那樣拋開一切的事情盡心盡力地天天下地撿棉花,同時又要搶著割二季稻。天天忙得我腳打後腦勺兒了,累得腰酸背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我的手掌心很快就磨起了一層厚厚的老繭,每天傍晚收工回家,吃過晚飯後爬上床倒頭就睡,夢都沒得做。

         媽媽心疼我幹活累了,總是叫我幹活時悠著點,慢慢來,絕口不提我出門打工的事,也許她己經猜到我在外麵受委屈了。而我也是從內心深處不想再去外地打工,農活再苦再累也好過被沒良心的男人坑害啊。

         那個時候讓我有所期待的是每天早晨天剛亮,從村口就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音:“ 豆腐一!”    

         那是鄰村的中年婦女挑著一擔水,桶裏麵滿滿當當地泡著豆腐。媽媽沒錢買肉就隔三差五的在門口買塊豆腐,切成指頭寬的條狀,兩邊煎成金黃色後加水和一點紅薯粉再咕嘟咕嘟地煮一下,熱乎乎的一大碗吃得我滿頭大汗,農忙的時候媽媽還會在豆腐湯裏加一個打散的土雞蛋。父親舍不得吃豆腐,喝了半口湯餘下都留給我和媽媽。媽媽卻堅持說她吃齋,連雞蛋都不吃,結果是雞蛋豆腐湯統統都進了我的肚子裏。  

         後來媽媽病重的時候對父親說她想吃香茹燉排骨,原來媽媽一直是借口吃素,其實是舍不得吃雞蛋和肉,就為省下油水來填家人的肚子。此是後話,按下不提。

         抽空我和父親去糧站賣棉花,我們拉著堆成小山一樣的板車,天剛剛蒙蒙亮就出門。清晨的霧氣彌漫在寂靜的田野上,我們父女倆拉著板車沿著清河邊的馬路一路向南,路邊柳樹上早起的鳥兒們嘰嘰喳喳地落在草叢裏覓食,膽大的小鳥蹦蹦跳跳地歪著小腦袋,亮晶晶的圓眼睛好奇地目送著我們從它的身邊走過去。

         河麵上空飄浮著霧靄,隱隱約約地露出河對岸被樹木環繞的小村莊,從霧氣茫茫的深處傳來公雞斷斷續續的啼叫聲和狗吠聲。

         棉花比穀子輕,我們父女倆拉著板車雖然少受了一些罪,當日頭升起時汗水開始順著背脊往下淌。到了糧站排了半天的隊才輪到我們。糧站的工作人員打開棉包伸手抓出一把棉花檢查,然後麵無表情地對我們說:“ 棉花受潮了。”

         父親遞上兩根煙,陪著笑臉解釋:“ 可能是早上來時棉包表麵上受了點露水,你再檢查下麵的棉包看看吧?多賣一包就少一包,好歹我們不用都拉回去。”

         “ 不用看了。回去曬幹再來。” 糧站的工作人員將煙別在耳後,走去下一輛板車。

          父親不死心,厚著臉皮湊過去求情,說破嘴了糧站的工作人員就是不理他了。

          沒有農民種地就沒有糧食吃,但天底下最可憐的人是農民,身份也最賤,稍微有丁點兒權利的人都能卡我們的脖子,而且是毫不掩飾的鄙視。

          父親沒奈何的歎著氣,垂頭喪氣地拉著裝滿了棉花的板車往回走,自己花籃裏的花兒再香也沒人待見了。

         日落西山,陣陣清涼的秋風挾著枯樹葉和草梗從原野上橫掃而過。我心情憂悶地走在板車後推車,這一車的棉價也許是我在手袋公司一個月的工資,卻是父親從春播到秋收,辛辛苦苦地從除蟲除草到澆水灌溉,曆時近八個月的勞動成果。這一比讓我突然覺得自己回到老家幹農活,值得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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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賣公糧。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