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漢口的火車是傍晚出發，我還有大半天的時間，想到自己到鳳凰城後每天都是在東奔西走地找工作，現在就要離開了心裏又有些不舍，於是花五毛錢將行李存在火車站的行李寄存處，坐中巴車去了巿內免費的公園。
天氣依舊很熱，我沿著遍布荔枝樹的公園小道無情無緒地漫步走著。站在公園裏的小湖邊，對麵綠樹掩映下露出紫紅色屋頂和白色牆壁的西班牙式別墅輪廓，大概是達官貴人住的地方吧，他們的命真好啊。
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呐。我轉來轉去的轉到公園東北角，眼前孤零零地聳立著用鋼筋搭成的簡易舞台，在舞台上方狐形的鐵杆上嵌有三個大字：大家樂。名字挺好聽，不知道誰是那個快樂的大家？
從舞台邊走岀來就是十字街口，我穿過馬路走到公園的北邊，眼前是棟新建的氣派宏偉的商業大樓，進出都是些西裝革履的人，又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地方。
垂頭喪氣的我沿著人行道往西走了一會，右手邊開始出現令人羨慕不已的現代化住宅小區。唉一，這裏好命的人真是多啊。
在我左手邊的馬路對麵，緊挨著公園的西邊是市立圖書館。在陽光曝曬下走得渾身冒汗的我，心想圖書館裏麵肯定開著冷氣，就想著進去涼快涼快。
我快步走到前麵的路口，邊走邊東張西望地過紅綠燈時，無意中瞥見斜對麵的一幢工業大樓的外牆上像是貼著招工的廣告，看不清內容。我站在人行道邊稍微猶豫了一下，心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於是放棄了左轉去圖書館。
懷著最後的一線希望，我右轉穿越馬路後在芙蓉大廈旁再左轉，快步走到工業大樓前仔細地看完了貼在牆上的招工廣告，決定再勇敢一回，鼓起勇氣按照地址爬上二樓。
門衛是個三十多歲皮膚黝黑的男人，開口就不客氣地用粵語問道：“ 你溫邊個？”
“ 找工作。” 我抹著頭上的汗珠回答道。看他長得凶神惡煞的樣子，我的心當即就涼了半截：“ 完了！完了！又沒希望了。”
誰知門衛沒有趕我走，他看了一下我的證件，說聲：“ 跟我行啦。” 便帶著我穿過整個車間，在盡頭推開門後再上一層樓，然後推開右手邊的一扇門，迎麵又是一個龐大的車間，滿眼都是工人坐在那裏幹活。
進門的右手邊是個敞開門的辦公室，讓我稀奇的是辦公室麵對車間的整麵牆，齊腰以上都是玻璃。門衛在辦公室的門上輕輕地敲了兩下，說：“ 鄭小姐！她是來揾工的。” 說完回頭示意我進去，然後轉身就走了。
我緊張地站在屋子中間，手心裏捏了十把冷汗的看著鄭小姐。辦公室布置的很簡陋，巨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紙張和不同顏色的首飾盒。眼前這個叫做鄭小姐坐在辦公桌後，她看上去約三十來歲，長得很清秀，皮膚白得能看出額頭上纖細的血管，剪著男式的短發型，在她的右手心裏同時交叉地使用著兩枝普通的紅色和藍色的圓珠筆。鄭小姐麵無表情但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我，用濃重的粵語普通話問：“ 姓名？證件？”
我趕緊將夜大的證件遞給她，鄭小姐接過去翻開掃了一眼就遞過來，說：“ 你可以來上班了，在辦公室裏做樣品，去對麵的人事部辦手續吧。” 說完就不再理我，埋頭繼續在紙上寫著。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 鄭小姐的口氣聽上去是那麽的平淡，卻好似甘露般瞬間滋潤了我幹涸的心田。這簡直就是瞌睡遇上枕頭，是 “ 哐 ” 的一聲從天上就掉下來的餡餅熱乎乎地砸在了我的身上，是可夢而不可求啊。
我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鄭小姐，她為什麽不問我有沒有本地的戶口？為什麽不問我有沒有外資企業的工作經驗？為什麽不問我要押金？都沒有。感激的淚水潸然而下：在我最絕望的時刻，又遇到了貴人。
鄭小姐抬頭看到我還站在原地不動，吃驚地瞪著眼睛問：“ 點解你唔不行啦？唔想做？”
我頓時醒悟過來，歡喜得滿臉放光地連聲說: “ 沒有！沒有！我現在就去辦手續。謝謝你！” 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地小跑著衝出房間。媽呀！這才是過了這山，就再也沒有這景了！我慌慌張張地撞進對麵的辦公室，生怕招聘我的鄭小姐中途改變了主意。
我很快就辦好了入職手續，確定第二天早上八點鍾就上班，晩上八點下班。哈哈！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老天爺又開眼了。我高興得幾乎要飛起來了，又像老鼠掉進米缸裏似的心花怒放地穿過嘈雜的車間，跟好心腸的門衛打聲招呼，當然啦不忘多謝了他好幾次，一溜煙地跑下樓後直奔鳳凰城的火車站。
天是那麽的藍，陽光是那麽的明媚，微鹹的海風撲麵吹來，南方真是個四季如春的好地方呀。我歡天喜地退了火車票後又取回行李，開開心心地在路邊小店裏一口氣買了兩個奶油麵包和一瓶水犒勞自己的肚子。跟著我忍饑挨渴地東奔西跑了這麽多天，也實在是不容易啊！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喲，轉眼我又坐上中巴車回到公司，當天就被安排在女工宿舍，連當晚住旅店的錢都省了，太好了！太好了！原來我真的是青石板上餓不死的羊，看來算命先生的話還是有點靈啊，哈哈！
人生很多的時候就像被潮水衝到亂石灘上的花蟹，運氣好的遇到貴人相助，拿起來扔回海裏，就此乘風破浪任消遙。那些倒黴的花蟹不是被人抓住蒸熟吃了，就是拿到菜場賣了，結局仍然是葬身在熱鍋裏。這就是命運，而一個人隻有一條命啊。
我將簡單的行李扔在女工宿舍最裏邊靠近窗口的上鋪，上麵鋪著破涼席，又在門衛那裏打聽到附近的芙蓉大廈對麵，有一排棚屋搭成的街市。我用退掉的火車票錢和手裏剩餘的幾塊錢，與雜貨鋪的店主討價還價地錢買了一條淺灰色的薄毯，一個鋁製飯盒和一個紅色的小塑料桶。沒錢買枕頭，我就在自己的小背包裏塞進所有的換洗衣服，湊合著代替枕頭。
女工宿舍呈長方形，裏麵大約住了四十多人，她們大多數都是兩廣地區來的。宿舍靠牆麵對麵的擺著二層鐵架子床，中間是一米左右的通道，在通道的上方掛滿了剛洗好的女人的內衣和外衣，人在衣服下出出進進，一不小心便被濕衣服上的水滴落在後頸窩裏。而且每個床鋪前都用花布罩著，下鋪的床底下則塞滿了雜物。從宿舍出來往前直走兩米左右就是樓梯，右拐是廁所加洗澡間，左拐是車間。
我興奮地在宿舍裏來回走了好幾趟，終於找到落腳之地了，要是公司包的夥食能讓人吃飽的話，那生活就更加美好啦。當晚睡覺前我向下鋪慈眉善目的女工打聽公司的情況，這才知道老板是香港人，公司是來料加工企業，專門做首飾盒的。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的鳳凰城，工業區有很多三來一補的外資企業，也就是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當時特區的經濟蓬勃發展的勢頭迅猛，普通的打工仔每月工資是內地國營企業的兩倍以上，再加上加班費，每個月能掙三百多，因此吸引了全國各地的人前來淘金。我在國營棉紡廠工作的工資加獎金每個月大概八十塊左右，在當時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我上班的整棟樓共六層，公司就占了一半，全廠約二百多工人。一樓是公司的模具車間，專做首飾盒的塑料殼。二樓的東邊一小半是女工宿舍，另一大半是成品車間，樣品房在車間西邊的盡頭。三樓是男工宿舍和切割紙板以及印刷車間，公司的辦公室也在三樓車間的西邊。我們上下樓都是走宿舍這邊的樓梯，西邊的樓梯是禁止員工使用，隻限廠裏的管理人員出入。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就被女工們吵醒，隨著眾人直奔洗手間。進門迎麵靠牆是一排水池，擠滿了刷牙洗臉的女工，簡直就是人撞人，給人一種趕集的感覺。裏間是廁所，洗澡間和廁所是連在一起，也就是自己提著一桶熱水進去衝洗，因此磁磚地上永遠都是濕漉漉的。雜亂無序的濕腳印從洗手間一直延伸到宿舍，又從宿舍延伸到車間門口，然後消失在流水線的桌子下麵。
公司不提供早餐，上班前我又跟著女工們拔腿往樓下跑，因為有小販在街邊賣麵包和包子。我一般隻買一個素包子，邊吃邊往樓上車間跑。
在車間進門的左邊牆壁上掛著打卡機，旁邊釘在牆上長方形的鐵皮格子裏插滿了印著工人名字的硬紙片。每張硬紙片大概是四寸寬六寸長，往打卡機裏一插，“ 哢嚓 ” 地一聲打印了上班時間，抽出硬紙片放回鐵格子裏，公司據此發工資，遲到早退是要扣錢的。
我看到工人們 “ 呼啦啦 ” 地一窩蜂地擠在打卡機前，大家都在麵前的人頭上伸長手臂的尋找自己的硬紙片。我因擔心遲到，踮起腳尖找到寫著自己名字的硬紙片，打了卡後從人縫裏鑽出來，小跑著穿過車間。
樣品車間不大，沿著三麵牆擺著長形桌子，桌麵上堆滿了首飾盒模型，以及成品和半成品，桌子下麵則堆滿了各種顏色的絨布，人造的皮革和緞料。
在樣品間上班的除了我還有位叫小向的年輕男工，另外就是我的師傅，姓朱。朱師傅雖然看上去六十歲左右，長得身材高大，鼻直口闊，講一口上海普通話。朱師傅悄悄地告訴我說他曾經是舊上海灘的風流闊少，仔細看確實有點像。
新的打工生涯開始了，但這並不代表我從此以後就一帆風順了。
（待續）
上集：
慘！辭職後找不到工作
（網絡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