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以色列,在蘇聯東歐陣營捷克大量秘密運送武器的關鍵支援下,終於贏得了立國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的勝利,但也因此招致全球穆斯林世界的敵視,入侵挫敗,傷亡慘重的周邊的中東伊斯蘭教國家,更是結下了血海深仇。巴勒斯坦地區的耶路撒冷,是伊斯蘭教第三聖地阿克薩清真寺所在地,係穆罕默德從麥加夜行至“最遠的清真寺”(阿克薩)“夜行登霄”(Isra & Mi‘raj)之地,以色列對耶路撒冷的攻占,被視為“武裝力量闖入伊斯蘭聖地”,是對穆斯林的褻瀆、羞辱與威脅。
1950年,世界穆斯林人口約4.5億,占世界總人口約17%-18%,其中以色列所在的中東西亞和北非地區,約1.3億。而猶太人口在巴勒斯坦英屬托管期約63萬,阿拉伯穆斯林人口130萬;1948年5月以色列建國時猶太人口約65萬,阿拉伯人口125萬;1949年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結束時,猶太人口受益於建國廢除英國移民配額限製,大量歐洲大屠殺猶太幸存者湧入,暴增至100萬,阿拉伯人口被驅逐至60來萬。
即便以色列猶太人口從建國時65萬漲到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結束時100萬,但比起周邊中東和北非穆斯林世界的1.3億人口,數量仍然懸殊百餘倍!周邊已結下刻骨仇恨的中東伊斯蘭教國家,絕對不會放過任何複仇雪恨的機會,後續以阿戰爭在所難免,隻是時間問題。小國寡民,對抗龐大的穆斯林世界,兵源上立刻陷入岌岌可危的險境。
早在以色列建國前的英國委托管治巴勒斯坦時期,巴勒斯坦猶太事務局執委會1944年就投票通過了“一百萬計劃”(Tokhnit HaMilyon),作為猶太複國的一項戰略計劃,目標在十八個月的時段內將歐洲、西亞、北非等地一百萬猶太人移民,納入巴勒斯坦托管地,從而於此地區建立一個猶太人新國家。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1947-1948年,巴勒斯坦猶太事務局專門設置了政治部(Political Department)、哈加納情報處(SHAI)、二次移民部(Aliyah Bet),負責組織安排非法移民偷渡英國委托管治巴勒斯坦地區;以色列建國後1949-1951年,以色列政府設置摩薩德二次移民部(Mossad le-Aliyah Bet),專職負責從敵對國家秘密轉移猶太人到以色列,由以色列情報和特殊使命局(摩薩德,Mossad)、以色列軍事情報局(阿曼,AMAN)具體操作執行。
新成立的以色列國,亟需擴充猶太國民人數,將之列為人口戰略需求。本-古裏安政府提出明確目標:“人口就是安全!”,短時間是不可能生出多少猶太人,自然人口增長耗時緩慢,遠水解不了近渴,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從世界範圍短期引進大量猶太人口,這是以色列建國初期最核心、也最具爭議的人口與國家安全工程之一。
雖然美國的猶太人口,二戰納粹德國滅絕猶太民族大屠殺後已躍居世界第一,但讓生活在富裕舉世無雙的美國猶太人,回歸到戰亂頻仍,窮鄉僻壤的草創之國以色列,除非狂熱的猶太複國主義信徒,真正願意舍身求仁,共赴國難的,寥寥無幾。而歐洲的猶太大屠殺幸存者,以色列建國前“阿利亞貝特”運動大規模闖關被英國當局關押的非法偷渡猶太難民,建國後獲得釋放,成為新猶太國家的合法移民。獨立建國再無猶太人移民配額限製的以色列,將有可能移民的歐洲猶太難民,盡數囊括,一時幾近極限。
唯一可以擴大猶太移民的源頭,是以色列周邊中東西亞和北非國家的猶太人。
1948年以色列建國即爆發了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阿拉伯伊斯蘭教國家境內的猶太人被視為“敵國同族”,迅即遭受當局大規模迫害,取消公民權,凍結、沒收財產,解雇公職。當局縱容當地穆斯林針對猶太社區的暴力衝突與騷亂,讓猶太居民生命財產受到極大威脅。
1948年以色列建國時,境內猶太人口約65萬,其中496,000人,是阿什肯納茲(Ashkenazi)猶太人,又稱“德國係猶太人”,約占80%左右,主要來自歐洲,特別是中歐與東歐。阿什肯納茲猶太人模樣膚色,大多數類似歐洲白人。與此相對,約93,000-124,000人係來自中東西亞和北非地區的米茲拉希(Mizrahi)猶太人,僅占約15-20%左右。米茲拉希猶太人,又稱“東方係猶太人”,這個群體包括來自伊拉克、摩洛哥、伊朗、也門、突尼斯、埃及等國家的猶太社區。米茲拉希東方猶太人和塞法迪(Sephardic)北非猶太人,同接近歐洲白人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相比,膚色較深,模樣同中東穆斯林沒有太大差別,美國人歸類為有色人種,所謂“棕色人”(brown people)。
塞法迪猶太人,又稱“西班牙係猶太人”, 係在15世紀被驅逐前,祖籍伊比利半島並遵守西班牙裔猶太人生活習慣的猶太人,多數居住在北非地區法國殖民地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突尼斯。以色列政府把米茲拉希猶太人與塞法爾迪猶太人(Sephardi/Mizrahi)一起歸為“米茲拉希”猶太人,尤其在現代統計中,兩者合並統計更常見。隨著時間推移,二者之間不清晰的界線也因通婚與身份認同交織而變得更複雜。
歐洲移民來的膚色較白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在以色列早期社會和政治中占據主導地位,從事專業、學術、行政和工商業,把持文化、政黨與軍事領導階層。膚色較深的米茲拉希/塞法爾迪猶太人主要為社會底層的勞工階層。
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占了以色列的絕大多數,而周邊中東西亞、北非國家的米茲拉希猶太人與塞法迪猶太人口,約85-90萬,幾乎成倍超出以色列舉國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口。
英國托管時期,忙於大規模偷渡引進非法猶太移民的巴勒斯坦猶太事務局,目光全部集中於中、東歐阿什肯納茲猶太人,直到1947年聯合國大會第181通過巴勒斯坦猶太與阿拉伯人分治決議後,英國殖民地也門的亞丁發生反猶騷亂(1947 anti-Jewish riots in Aden),猶太人遭到穆斯林暴徒襲擊,財產被搶劫,以色列猶太事務局派遣特使雅科夫·施萊博姆(Yaakov Shraibom)於1949年抵達也門,方才發現也門境內當時還有大約50,000 名猶太人,而以色列當局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雅科夫·施萊博姆很快寫信向以色列總理大衛·本-古裏安反映,希望以色列政府能把這些猶太人接回以色列。本-古裏安一開始還很不情願,大概是擔心這些膚色棕褐的米茲拉希猶太人,玷汙了新建猶太國以色列主體阿什肯納茲猶太人的歐洲白人形象吧。新建的以色列要想解決“人口就是安全”的兵源危機,引進深膚色阿拉伯人模樣的的米茲拉希猶太人,實是無奈的選擇。本-古裏安最終還是決定把也門猶太人接回以色列。
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前後,由國家情報特務機構摩薩德主持的對中東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猶太人“救援行動”,名義上是移民,實質是準軍事級別的秘密行動。
嚴格說,摩薩德正式成立於1949年底,但其核心人員、手段和海外網絡,直接繼承自建國前巴勒斯坦猶太事務局屬下準軍事組織哈加納情報處、二次秘密移民部等, 由以色列總理大衛·本-古裏安成立,從事隱蔽行動、暗殺與反恐任務等,直屬總理管轄。摩薩德的架構十分神秘,早期的局長都是由總理空降而非內部晉升,成立初期最主要的工作之一,是把阿拉伯地區猶太僑民帶回以色列。
摩薩德“救援行動”的核心行動模式:一是地下滲透與偽裝,冒用紅十字會、商業代表、記者、航運公司身份,在伊拉克、埃及、摩洛哥、也門建立猶太地下委員會;二是秘密開設偽造證件與身份工程,偽造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的護照、出生證明、離境許可,常見路線阿拉伯國家 → 塞浦路斯 / 意大利 → 以色列;三是賄賂與交易,向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警察、港口官員、部族首領提供現金、黃金、甚至武器;四是以色列特工在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製造恐慌,散布當地穆斯林發起大規模反猶暴亂,血洗猶太社區的謠言,甚至故意多製造多起針對猶太人的爆炸案,通過猶太教拉比發布宗教預言,將移民描述為“彌賽亞時代的回歸”, 開展心理戰,向生活貧困的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猶太人宣傳新建以色列經濟上的富裕;五是組織地下登記,控製離境名單,安排包機,將阿拉伯地區猶太人送往以色列。
在摩薩德“救援行動”的密謀策劃下,以色列當局於1949年6月至1950年9月其間,展開大規模的魔毯行動(Operation Magic Carpet),組織通過飛機將在西亞穆斯林國家也門居住的49,000也門猶太人,遷徙到新成立的以色列國。這批接回也的猶太人中,約47,000名來自也門各地,1,500名來自英屬亞丁,500名來自吉布提和厄立特裏亞,約2,000名來自沙特阿拉伯。
也門猶太人有獨特的宗教傳統,而這些傳統與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塞法迪猶太人和其他猶太人群體的傳統區別較大。也門猶太人和講阿拉姆語的庫爾德猶太人(Jews in Kurdistan)是現今唯二維護在希伯來和阿拉姆塔格姆的猶太會堂中閱讀律法的傳統的社群,也門猶太人也因此得名“對希伯來語保存得最好的人”("the ones who have preserved the Hebrew language the best")、“最像猶太人的人”("the most Jewish of all Jews")。
摩薩德的特工,通過全程宗教動員,讓也門猶太人從內陸徒步高死亡率行軍,幾乎整體遷移至英屬亞丁集結,再由以色列派飛機空運,將整個也門猶太人社群移民接到以色列。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以前從未見過飛機,但他們相信聖經預言:根據《以賽亞書》(40:31),上帝應許將以色列的子民“乘著鷹的翅膀”帶回錫安!

一個也門猶太家庭正在徒步穿越沙漠,前往亞丁附近由以色列摩薩德的特工機構“聯合組織”設立的接待營地

“魔毯行動”中第一次乘坐飛機的也門猶太人

1950年,來自也門的移民在以色列建立的“移民和難民安置營”(Ma'abarot),慶祝他們的第一個猶太新年
伊拉克是中東最重要、最古老的猶太人聚居地之一,曆史可追溯到兩千五百多年前。遠在公元前586年,新巴比倫王國攻陷耶路撒冷,大批猶太人被強製遷往兩河流域,史稱巴比倫之囚(Babylonian Exile)。很多猶太人沒有回故鄉,而是在巴比倫定居下來,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位於現代伊拉克首都巴格達以南的幼發拉底河畔的巴比倫,成為猶太文化中心長達1000多年,記錄了猶太教的律法、條例和傳統的宗教文獻《巴比倫塔木德》,就是在這裏完成的,猶太宗教法、拉比體係在此成熟,某種意義上,猶太教作為製度化宗教,是在伊拉克完成定型的。
伊斯蘭時期(公元7-19世紀),伊斯蘭教與猶太教相對穩定共存,阿拉伯帝國征服兩河流域後,猶太人屬於“天經之民”(齊米,dhimmi),有宗教自治權,需繳納人頭稅(吉茲亞,jizya),在巴格達為首都的阿拔斯王朝時期,猶太人活躍於金融、醫學、翻譯、商貿領域,巴格達是當時全球最大的猶太學術中心之一,雖然有法律歧視,但總體上比中世紀歐洲安全得多,低等公民,但可生存。
奧斯曼時期與近代(16-20世紀初),在米利特製度(millet system)下,奧斯曼帝國設立一個獨立的法庭,涉及“個人法”,允許一個宗教團體(遵守伊斯蘭教法、基督教教規或猶太教律法的團體),根據自己的法律進行統治。奧斯曼帝國允許猶太社區繼續存在經商,形成橫跨歐亞的印度、波斯、英國國際貿易網絡。到一戰前夕,伊拉克約有13-15萬猶太人,首都巴格達猶太人占了高達四分之一人口。猶太人開辦猶太學校、報紙,有自己商會領袖、政界人士。很多猶太人認同自己是“伊拉克人 + 猶太教信仰”,而不是猶太民族主義者。盡管如此,19世紀末,政治猶太複國主義進入了伊拉克猶太人的意識,導致猶太複國主義活動在伊拉克興起。1914年,出現了第一個猶太複國主義組織,名為“巴格達猶太複國主義協會”,旨在推動美索不達米亞的猶太複國主義事業。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由於有報道稱伊拉克猶太人支持協約國英國對抗同盟國奧斯曼帝國,猶太人麵臨著嚴峻的挑戰。
1917年3月,英國占領巴格達後,猶太社區是該市人口的主要組成部分。巴格達省的奧斯曼官方年鑒記載,猶太人口占該省20.2萬總人口的8萬。第一次世界大戰奧斯曼帝國滅亡後,伊拉克建國,猶太人與在英國支持下經公民投票當選伊拉克費薩爾一世國王(King Faisal I)關係密切;1921年他登基伊拉克時,猶太人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這種密切關係一直延續到他的兒子,1935年登基的伊拉克國王加齊(Ghazi)。
1923年,新成立的伊拉克政府任命該國最傑出的猶太人商人薩鬆·埃斯克爾(Sassoon Eskell)爵士為財政大臣,在費薩爾一世國王統治時期,他一直擔任這一職務。在1922年至1932年英國托管時期,直至1933年費薩爾國王去世,猶太人基本上被允許發展經濟、社會和教育,政治參與僅限於表麵層麵。

伊拉克的米茲拉希猶太人
盡管當時局勢平靜,但反對的聲音也開始出現,伊拉克穆斯林政府對猶太人在經濟中占據主導地位、普遍較高的社會地位以及在政府職位中顯著過高的比例表示不滿。他們內部最初對猶太複國主義事業表現出的公開同情和積極支持也並非沒有受到批評。此外,世界猶太人聯盟在伊拉克猶太人的生活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在該機構學習的猶太人受過高等教育,通常精通法語和英語,這使他們在英國托管時期得以在公共部門擔任要職,引發伊拉克本土穆斯林的嫉恨。
20世紀20年代,有組織的猶太複國主義活動滲入伊拉克。當時,伊拉克猶太人普遍同情這一運動,但並不認為這是解決伊拉克猶太人困境的方案。1921年3月,英國政府最初向巴格達的猶太複國主義組織頒發了許可證,但次年,在費薩爾一世國王的統治下,許可證未能續簽。盡管如此,該組織的活動一直被容忍到1929年。那一年,在巴勒斯坦爆發反猶太複國主義示威和騷亂,造成衝突和流血事件後,猶太複國主義活動被禁止,來自巴勒斯坦教授希伯來語和猶太曆史的教師被迫離開。
20世紀30年代,伊拉克猶太人的處境惡化。此前,日益情緒高漲的伊拉克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尚把伊拉克猶太人視為阿拉伯同胞,但隨著巴勒斯坦托管地衝突的持續以及納粹宣傳的傳入,這種觀點發生了改變。盡管伊拉克猶太人聲稱效忠伊拉克,但他們卻日益遭受歧視和反猶迫害。1934年9月,阿爾沙德·烏馬裏(Arshad al-Umari)被任命為新的經濟和交通部長後,數十名猶太人被從該部解雇;隨後,公務員隊伍中任命猶太人或中學和大學入學人數出現了非正式的猶太人配額。猶太複國主義活動在1929年之後仍在秘密進行,但在1935年,最後兩名巴勒斯坦猶太教師被驅逐出境,猶太複國主義組織的主席被送上法庭,最終被勒令離開該國。
1941年巴格達爆發了法魯德(Farhud,意為“暴力剝奪”)反猶暴亂,約有200名伊拉克猶太人被殺害,多達2000人受傷,猶太人財產損失估計達300萬美元(相當於2024年的6400萬美元)。這場針對伊拉克巴格達猶太人的大屠殺,發生在41年6月1日至2日,恰逢猶太節日五旬節。暴力事件緊隨英國軍隊迅速擊敗伊拉克首相拉希德·阿裏·蓋拉尼(Rashid Ali al-Gaylani)領導的親法西斯納粹政府,政權垮台後權力真空的時期。當時巴格達正處於動蕩之中,此前英國發動的政變曾短暫地引發了全國的狂熱,而關於伊拉克猶太人曾協助英國的指控更是火上澆油,把猶太人等同於“親英”、“親錫安主義”,猶太人成為政治懷疑對象。大約在同一時期,許多其他城市也發生了猶太人財產遭到搶劫的事件。這場暴亂持續數天之後,巴勒斯坦的猶太使節被派往伊拉克,教授伊拉克猶太人武裝自衛。新複辟的親盟軍君主製政權迅速采取措施,防止類似反猶暴力事件再次發生。
法赫德事件發生後,許多為了保護巴格達猶太社區的猶太人加入了伊拉克共產黨,但他們並不想離開伊拉克,而是希望在伊拉克境內爭取更好的生活條件。與此同時,法赫德事件後接管政權的伊拉克政府安撫了伊拉克猶太社區,巴格達的生活很快恢複了正常,二戰期間巴格達的經濟狀況也顯著改善。
20世紀40年代上半葉,英國托管巴勒斯坦猶太事務局的摩薩德二次移民署(Mossad LeAliyah Bet)開始派遣特使前往伊拉克,組織猶太人移民以色列,最初是通過招募人員教授希伯來語和舉辦猶太複國主義講座來實現的。1942年末,一位使節解釋了他們將伊拉克猶太社群轉變為猶太複國主義的艱巨任務,他寫道:“我們不得不承認,組織和鼓勵移民意義不大……我們今天正在承受多年疏忽的惡果,而我們過去未做的事情,現在無法通過宣傳和製造一時的熱情來彌補。”據估計,伊拉克13萬猶太人中,隻有1.53%約2000人,是猶太複國主義者。
1948年5月以色列獨立建國後,伊拉克政府立即采取了反猶歧視政策,大規模解雇政府官員並逮捕猶太人。在政府部門工作的猶太人被解雇,數百人因涉嫌參與猶太複國主義或共產主義活動——無論實際存在還是僅僅是指控——而被捕,並在軍事法庭受審,被判處重刑或巨額罰款。伊拉克作為阿拉伯國家聯盟七國聯軍的主力之一,對新生以色列發起了入侵戰爭。隨著第一次阿以戰爭阿拉伯聯軍被擊敗,伊拉克的猶太人開始感到他們的生命受到威脅。1948年10月23日,受人尊敬的猶太商人沙菲克·阿德斯(Shafiq Ades)在伊拉克最大港口城市巴士拉(Basra)其新建成的豪宅前被公開絞死,來自伊拉克各地的一萬兩千穆斯林民眾圍觀,罪名是向以色列和伊拉克共產黨出售武器。這一事件加劇了猶太人的不安全感。伊拉克猶太社區變得越來越恐懼。猶太社群普遍認為,如果像沙菲克·阿德斯這樣人脈廣泛、權勢顯赫的伊拉克首富都能被國家除掉,其他猶太人的安全就無法得到保障。
與大多數阿拉伯聯盟國家一樣,伊拉克在1948年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後即禁止猶太人移民,理由是允許他們前往以色列會加強以色列的實力。然而,到1949年,伊拉克猶太複國主義地下組織每月約有1000名猶太人被偷渡到伊朗,然後從伊朗被空運到以色列。當時,英國人認為猶太複國主義地下組織在伊拉克活動是為了幫助美國籌款,並“抵消猶太人對阿拉伯難民的不良態度”。1948-1949年間,約有70萬巴勒斯坦人被新成立的猶太國家以色列暴力驅逐,淪為流亡難民。伊拉克政府隻接收了其中的5000人,並拒絕屈服於美國和英國要求接收更多難民的壓力。1949年1月,親英的伊拉克總理努裏·賽義德(Nuri al-Said)與英國官員討論了將伊拉克猶太人驅逐到以色列的想法。英國官員解釋說,這樣的提議將有利於以色列,但會對阿拉伯國家產生不利影響。1949年7月,英國政府向努裏·賽義德提議進行人口交換,伊拉克同意在伊拉克安置10萬巴勒斯坦難民;努裏·賽義德表示,如果能夠達成公平的安排,“伊拉克政府將允許伊拉克猶太人自願移居巴勒斯坦”。
1950年3月,伊拉克政府推翻了此前禁止猶太人移居以色列的禁令,頒布《取消國籍法》,允許猶太人移居以色列,但條件是猶太人必須放棄伊拉克國籍。許多學者認為這是英國、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拉克政府施加政治壓力的結果。學者伊恩·布萊克(Ian Black)指出,伊拉克政府此舉的動機是“經濟方麵的考慮,其中最主要的是幾乎所有離開的猶太人的財產都收歸國有,納入國庫”,此外,“猶太人被視為一個不安分且可能帶來麻煩的少數群體,國家最好擺脫他們。”伊拉克政府允許猶太人移民,但必須“注銷國籍離境”,財產凍結,實質上為國家驅逐。
起初,很少有人願意登記,這是由於以色列政府仍在討論接納計劃,伊拉克猶太複國主義運動領導層禁止伊拉克猶太人向伊拉克當局登記移民,希望等到財產問題和法律地位得到澄清後,伊拉克猶太人再進行登記。
這時,潛伏在伊拉克境內的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實施苦肉計,策劃了巴格達爆炸案。1950年4月至1951年6月間,巴格達的猶太目標遭到五次襲擊。伊拉克當局最終破案,5起爆炸案係摩薩德指揮巴格達的猶太複國主義地下組織執行,旨在造成猶太人對伊拉克生存環境的恐怖,鼓勵他們移民以色列。伊拉克政府逮捕了猶太複國主義地下組織的全部21名成員,並對其中三人進行審判,判處兩人死刑。當絞刑的消息傳到以色列流離失所的伊拉克猶太社區時,並沒有引起任何重大的紀念活動。相反,普遍的看法是,這兩人的命運是上帝的懲罰,旨在懲罰那些剝奪伊拉克猶太社區財產的罪魁禍首。
猶太咖啡館發生係列爆炸後,在猶太人和政府雙方不斷施壓下,伊拉克猶太複國主義運動領導層最終讓步,同意允許猶太人登記,無需等待以色列政府的批準。以色列也以國家的名義,在伊拉克全國範圍內發布公告,鼓勵登記。
與此同時,也有移民從波蘭和羅馬尼亞進入以色列。以色列總理本-古裏安認為,波蘭和羅馬尼亞的共產黨當局有可能很快“關閉大門”,因此以色列推遲了伊拉克猶太人的移民,優先接待安置東歐猶太人移民。結果據埃絲特·梅爾-格利岑斯坦 (Esther Meir-Glitzenstein) 所述,“成千上萬離開或被驅逐出周邊城市的貧困猶太人前往巴格達,等待移民的機會,他們的處境尤其糟糕。他們被安置在公共建築中,並由猶太社區提供救濟。這種情況令人難以忍受。”對於努裏·賽義德領導的伊拉克政府而言,這種延誤成為一個重大問題,因為大量“處境艱難”的猶太人造成了政治、經濟和國內安全方麵的諸多問題。“尤其令伊拉克政府感到憤怒的是,問題的根源竟然是以色列政府。”由於這些事態發展,首相努裏·賽義德決心盡快將猶太人驅逐出境,威脅說,如果運送猶太人出走的運輸公司未能完成每日500名猶太人的配額,他將吊銷該公司的許可證;並警告巴格達的猶太社區抓緊時間,否則他將親自把猶太人送到邊境。伊拉克政府政府繼而頒布了一項新法律,延長了移民期限,同時凍結了已放棄公民身份的猶太人的資產。離開的猶太人最多隻能攜帶140美元和60磅(約30公斤)的行李出境,並且禁止攜帶珠寶。
以色列政府隨即實施大規模的空運救援行動——“以斯拉和尼希米行動”(Operation Ezra and Nehemiah)。這次行動由近東運輸公司和以色列國家航空公司以色列航空執行。
伊拉克猶太複國主義運動發表了一份宣言,呼籲猶太人登記移民。宣言以“哦,錫安,逃離吧,巴比倫的女兒!”開頭,以“猶太人!以色列在呼喚你們——離開巴比倫!”結尾。一個月內,約有5萬名猶太人登記,兩個月後,名單上的人數達到了9萬人。1951年5月中旬開始,伊拉克猶太人被空運到塞浦路斯,然後從那裏飛往以色列。
“以斯拉和尼希米行動”於1952年初結束,伊拉克全國的猶太人人口幾乎都從本國遷移至以色列。此時大約有12萬至13萬伊拉克猶太人(占全部伊拉克猶太人的90%以上)抵達了以色列。這個擁有2800年曆史的猶太社群的大部分成員移民到了以色列,伊拉克境內僅剩下約6000名猶太人。1968年,伊拉克尚有約2000名猶太人。1969年1月27日,9名猶太人因被控為以色列從事間諜活動而被絞死,導致剩餘的大部分猶太人逃離該國。2021年,伊拉克僅剩3名猶太人。
1951年,來自伊拉克的猶太人抵達以色列洛德機場後,轉往“移民和難民安置營”
以色列在建國後的第一次中東阿以戰爭,出人意料地挫敗阿拉伯國家聯盟七國聯軍的全麵進攻,取得衛國戰爭的首勝,招致全球伊斯蘭教世界的敵視,穆斯林阿拉伯國家的阿拉伯民族主義高漲,屠殺與焚毀猶太街區的重大反猶騷亂,頻繁爆發,猶太人財產損失巨大,生命財產安全保障不再,經濟邊緣化,生存日益陷於貧困。在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的滲透下,猶太複國主義組織在當地非常活躍,策動當地猶太人移民新生的猶太國家以色列。
西亞的伊朗巴列維王朝與北非英國管製下的埃及王國、利比亞王國、法國保護國與殖民地的摩洛哥、突尼斯、阿爾及利亞,中東的敘利亞、黎巴嫩,當地的猶太人在當局的默許與猶太組織的協作下,通過空運、海運,盡量移民以色列。
伊拉克 - 125,000
也門 - 50,000
伊朗 - 25,000-30,000
敘利亞 - 30,000
黎巴嫩 - 7,000
埃及 - 14,000
摩洛哥 - 30,000-40,000
利比亞 - 30,000
突尼斯、阿爾及利亞 - 合計25,000-30,000
以色列建國初期1948年至1953年大移民潮,從歐洲移民到以色列的阿什肯納茲達猶太人口約334,000:
|
來源國家 |
1948 |
1949 |
1950 |
1951 |
1952 |
1953 |
1948–53 總計 |
|---|---|---|---|---|---|---|---|
|
羅馬尼亞 |
17,678 |
13,595 |
47,041 |
40,625 |
3,712 |
61 |
~122,712 |
|
波蘭 |
28,788 |
47,331 |
25,071 |
2,529 |
264 |
225 |
~104,208 |
|
保加利亞 |
15,091 |
20,008 |
1,000 |
1,142 |
461 |
359 |
~38,061 |
|
捷克斯洛伐克 |
2,115 |
15,685 |
263 |
150 |
24 |
10 |
~18,247 |
|
匈牙利 |
3,463 |
6,842 |
2,302 |
1,022 |
133 |
224 |
~13,986 |
|
蘇聯 (當時) |
1,175 |
3,230 |
2,618 |
689 |
198 |
216 |
~8,126 |
|
南斯拉夫 |
4,126 |
2,470 |
427 |
572 |
88 |
14 |
~7,697 |
|
德國 |
1,422 |
5,329 |
1,439 |
662 |
142 |
100 |
~9,094 |
|
法國 |
640 |
1,653 |
1,165 |
548 |
227 |
117 |
~4,350 |
|
奧地利 |
395 |
1,618 |
746 |
233 |
76 |
45 |
~3,113 |
|
英國 |
501 |
756 |
581 |
302 |
233 |
140 |
~2,513 |
|
希臘 |
175 |
1,364 |
343 |
122 |
46 |
71 |
~2,121 |
|
意大利 |
530 |
501 |
242 |
142 |
95 |
37 |
~1,547 |
|
荷蘭 |
188 |
367 |
265 |
282 |
112 |
95 |
~1,309 |
|
國家/地區 |
1948–1951移民人數 |
主要行動/背景 |
|---|---|---|
|
伊拉克 |
~121,000 |
“以斯拉與尼希米行動”1950–51 |
|
也門+亞丁 |
~49,000 |
“空中魔毯行動”1949–50 |
|
利比亞 |
~30,000 |
基本清空當地社區 |
|
土耳其 |
~35,000 |
自願移民為主 |
|
伊朗 |
~22,000 |
早期小規模移民 |
|
埃及 |
~15,000 |
1948後政治壓力 |
|
摩洛哥 |
~28,000 |
第一波 |
|
突尼斯 |
~6,000 |
|
|
阿爾及利亞 |
~3,000 |
|
|
敘利亞/黎巴嫩 |
~5,000 |
非法越境居多 |
|
印度(Bene Israel等) |
~3,000 |
小規模 |
|
其他亞洲/中東小社區 |
~2,000 |
阿富汗等 |
1961年,摩薩德特工協同國際猶太機構與哈桑二世政府代表談判,製定了一項移民政策,允許摩洛哥猶太人在摩洛哥王室的批準和支持下移居以色列。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與摩洛哥政府合作,策劃大規模秘密將摩洛哥猶太人移居以色列的“雅欽行動”(Operation Yachin)。根據以色列情報部門與哈桑二世達成的協議,美國猶太組織希伯來移民援助協會(HIAS)向摩洛哥國王哈桑二世支付每名移居以色列的摩洛哥猶太人的人頭費。1961年11月至1964年春季期間,大約有90,000至97,000名摩洛哥猶太人從卡薩布蘭卡和丹吉爾出發,經法國和意大利,乘坐飛機和輪船前往以色列。

以色列情報特務機構摩薩德“救援行動”將西亞、北非國家的米茲拉希/塞法爾迪猶太人遷徙到以色列路線圖
1948年以色列建國前,中東原本有近90萬猶太人,第一次阿以中東戰爭後,以色列實施從世界範圍大量引進猶太人口的人口國家安全工程,1950年頒布《歸國法》,使全世界幾乎所有猶太人及其直係親屬都有權移民以色列。麵對戰敗的西亞、北非穆斯林國家,阿拉伯民族主義高漲,大規模反猶騷亂頻繁爆發的嚴峻局麵,以色列政府當務之急,通過其情報特務機構摩薩德,針對伊斯蘭教國家失去安全保障的猶太人,發起“救援行動”,公開空運,秘密陸運、海運,不擇手段,將周邊西亞、北非的猶太社區,基本清空。
1948年前後西亞、北非猶太人口變化
|
國家 |
1948年前猶太人口 |
1970年前後剩餘 |
流失比例 |
|---|---|---|---|
|
伊拉克 |
135,000 |
|
>97% |
|
也門 |
55,000 |
|
>99% |
|
埃及 |
75,000 |
|
>98% |
|
利比亞 |
38,000 |
0 |
100% |
|
摩洛哥 |
250,000 |
~20,000 |
~92% |
|
突尼斯 |
105,000 |
~1,500 |
~99% |
|
阿爾及利亞 |
140,000 |
~1,000 |
>99% |
|
敘利亞 |
30,000 |
|
>99% |
|
黎巴嫩 |
7,000 |
|
>97% |
|
合計 |
~835,000 |
|
~96% |
與此相對,1948年時來自中東西亞和北非地區的米茲拉希/塞法爾迪猶太人在僅占猶太人口15%-20%左右,約93,000-124,000人。這個群體包括來自伊拉克、摩洛哥、伊朗、也門、突尼斯、埃及等國家的猶太社區。隨著以色列政府發起對中東猶太人的“救援行動”,來自阿拉伯世界和北非國家的米茲拉希/塞法爾迪猶太人大規模移民湧入,歐洲阿什肯納茲猶太人與米茲拉希/塞法爾迪猶太人之間的人口比例,變得更接近,最終在1960年代後期基本平衡或米茲拉希略多於阿什肯納茲。這種人口結構的漸變,形成了新的人口平衡,改變以色列的族裔構成,歐洲阿什肯納茲猶太人喪失人口優勢,中東米茲拉希猶太人成為關鍵人口,最終影響了以色列政治版圖,導致右翼利庫德集團上台,改變了以色列國家方向,決定後來以色列的社會、政治、經濟麵貌。
|
時間 |
阿什肯納茲比例 |
米茲拉希比例 |
|---|---|---|
|
1948年建國時 |
~80%+ |
~ |
|
1955年 |
~60–70% |
~30–38% |
|
1967年前後 |
~47% |
~47%(人口趨於平衡) |
|
21世紀 |
~30–40% |
~>45–50%(包括塞法迪與混合) |
2026年2月20日,作於芝加哥西郊
(圖片來自網絡。參照相關論著、報道、維基百科、猶太人大屠殺百科全書、ChatGPT等資料。博文非論文,篇幅限製,不一一注出。)
長文分載。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