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落花(5)
看著熟睡中的龍芯，王妃眼淚不由自主地滴落。現在她身邊的人都知道這宇宙裏有個女王佳佳和她一模一樣，可她眼前的龍芯卻和那個珍妮一模一樣。念及此處，過去好多事一下子湧上來，靜兒、特帝、方若天、布來登、魯爾夫，還有落基山、將軍、蘭博、布丁，此刻他們個個都鮮活無比，仿佛就在眼前。也就在此時，她仿佛看見莫非斯和龍芯手牽著手，然後從他們的身後走出阿茲列。隨著阿茲列的出現，滔天的海水洶湧而來，她來不及抵擋，一下子失去呼吸，也一下子失去力量，隨即暈倒在地。
飲一在樓下點好餐後並沒有直接回房，而是來到雕像前佇立。她喜歡來到這520養殖場，喜歡來到這家大力神客棧，這座雕像是唯一的原因。多少萬年過去，她本來心緒稍平，可這個龍芯的出現，又攪動她的春水。她這漫長的一生隻愛過一個人，準確地說，一個名叫開力勒的智慧體，本以為這個智慧體也在愛自己，可是最後才知道，這個智慧體的最愛卻是一個肉身的女人。她不知道肉身的男女遇見這樣的情形會做如何反應，她隻是知道，自己從未恨，也忘記忘記。有時她想過忘記，將自己的這段記憶刪掉，可還有什麽比這段記憶更加珍貴呢？時間無法淡抹，空間無法稀釋，這就是刻骨銘心。
耳邊聽見小二很謹慎的關於一道菜的請示，飲一隨便打發之後，忽地想起那日王妃問自己為何能有如此高明的釀酒和飯菜之藝。她當時無法回答，現在她就站在這答案的麵前，腦海裏慢慢浮現那段往事。
很多萬年前，飲一還未曾深入地研究釀酒和飯菜之藝。她懂得生命，卻未曾真正把生命煮進一盅湯裏。那時，靈魂市廚藝第一的，是常在人間走動的鄰哥。鄰哥每到一個養殖場考察，都喜歡找機會在人間顯擺廚藝。鄰哥的手藝不追求華美，隻求對味。他那時有一句名言：人若還能分得清好吃與不好吃，便還舍不得離開人間。飲一認同鄰哥的這句話。
有一年，鄰哥從人間帶回一個故事。
那是個對生活已然放手的人。此人不悲不怒，隻是疲憊。他對鄰哥說：＂我不是想死，我隻是不想再活。＂
鄰哥聽了，沒勸，隻請那人坐下，說：＂先吃點東西。＂
鄰哥為那人做了許多菜，自以為做得好極了。也還有一盅酒，是當時鄰哥的拿手好酒，溫和香醇，口感柔中有勁。
那人每吃一道，都會安靜地點頭，說一句：＂謝謝你，真好吃。＂
連續三天如是，鄰哥堅信他的美食已經讓這個人重拾對生命的留戀。
可第四天，那人沒再來。
鄰哥去找他，隻見他的屋內幹淨整齊，灶冷如舊。那人走得很安靜，仿佛隻是離席。
鄰哥把這故事講給飲一和開力勒聽，故事講完後總結：火明明燒著，卻怎麽也熱不起來。
飲一聽後笑說鄰哥手藝不精，惹得鄰哥說要去尋找這樣想死的人來給飲一，讓她試試。
一百年後這樣的機會就來了，隻是不是來自鄰哥，倒是來自開力勒。
開力勒在66號養殖場遇見一個朋友，交往極深。幾年後開力勒發現這個朋友因為種種變故失去對生命的眷戀，立即馬不停蹄地趕到當時飲一所在的養殖場，請她幫忙救這個朋友。
＂一妹，哥哥相信以你對生命的了解，你必然能懂得該如何拯救一個不願再活下去的人。＂
＂哥哥，再過三十年，這個養殖場將被收割，救與不救有何區別？＂
＂這個朋友不一樣！哥哥求你，你就當是為哥哥救的！＂
為了開力勒，飲一放下手上的工作，當即就與開力勒趕往66號養殖場。
她化作人間婦人，來到那朋友所住的小城，假裝不認識開力勒，卻用一個偶然的碰撞結識開力勒和那人，獲得接近那人的機會，發現那人有很靈敏的味覺和嗅覺。她於是決定用鄰哥的方法來重燃這個人的生命之欲，隻是她的方法有點不一樣。她總是把菜做砸鍋，卻偏保留一道菜適合這人。
她沒用美食救這個朋友，但她為他的生命提供了一個暫緩離席的理由，直到他最後戰勝他自己。
那以後飲一才真正開始研究釀酒與飯菜之藝。她知道她的酒與菜中，煮進去的不隻是技藝，還有愛和誓言。
那個開力勒的朋友，就是那個龍芯的生父。
思緒被小二的聲音趕回現實，她又想起王妃稱呼龍芯＂芯兒＂時龍芯臉上一閃而失的奇怪表情。這讓她決心要用那個龍芯的昵稱來測試龍芯一下。那個龍芯的昵稱不是芯兒，反倒是＂雪兒＂，因為雪兒她偏愛雪。
飲一努力平靜心情，然後去店家處接過一雙鞋子，提著這雙鞋子上樓。走進房門後，隻見龍芯倒在床上，王妃卻倒在地上，她慌忙檢查，確認龍芯熟睡，但擔心王妃的深度昏迷。她有著豐富的經驗，知道王妃又是靈魂出竅，隻是因為不知道原因，所以很有些著急。
半個時辰過去，龍芯醒過來，睜眼就看見坐在對麵的飲一，再一眼看見地上的王妃，忙問何故。
飲一沒有答話，走到床前，將龍芯扶起來坐好，蹲下去把鞋子替她穿上，儼然一個照顧周到的媽媽或大姐姐。這套動作讓龍芯大腦處咯噔一下，不由直盯著飲一。飲一聲音有點僵硬：＂看著我幹嘛？沒看過嗎？＂
＂一姐你真好。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我就是有點怪怪的感覺。妃姐怎麽了？＂
＂妃姐有靈魂，她的靈魂丟了，所以昏迷不醒。＂
龍芯聽聞，也變得擔心，一時不知如何辦，幹著急。飲一道：＂你也有靈魂，你能感應到妃姐的能量，你來感應一下，看看有什麽變化沒有？＂
龍芯定神感應，無法感應到王妃的任何能量。飲一暗自思量：著急也沒用，隻能先等等。就這時候，有人敲外門，飲一曉得晚餐送到，就自個去接應，安排停當後讓龍芯去試試能不能飲食，說這是宇宙有機生命的通用能量和營養來源。龍芯把幾盤食品和液體都試了一下，食品一到口邊就感覺惡心，努力放進嘴裏後頭暈腦脹，難受無比。飲一猜測這是因為她還未有真正的肉身，勉強不得，即刻阻止龍芯企圖強行下咽的努力。
龍芯想去陪在王妃身邊，但見飲一手裏拿著一杯酒坐在餐桌邊，便感覺自己該陪坐。說不清楚為什麽，她對這個一姐有點害怕，而害怕可是她久違的感受。在這個宇宙裏，她還是太嫩，她的這點小心思一下子就被飲一看穿，飲一心裏有點不痛快，不痛快的倒不是對龍芯，是對她自己。她很不滿意自己現在的樣子。自龍芯來到，自己活脫脫就變成一個小女人！兩個女人各懷心事坐在一起，一個不能吃喝，一個拿杯酒裝模作樣，互相都尷尬卻都不願挑明，直到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一妹、芯妹，請你們幫我一下。＂
龍芯和飲一聽見這聲音，都臉上充滿喜悅，兩人快步走進內房，一起將王妃扶起來。＂讓兩個妹妹擔心了！讓我到床上再去躺會。＂
兩人將王妃扶到另一張床上躺下，都沒有詢問發生了什麽。飲一眼尖，龍芯心細，都看到王妃隱藏在臉後的憂傷。等王妃躺下閉目後兩人便輕步離開，來到桌邊坐下默坐。過去半個時辰，飲一起身出門去要店家把酒菜取去重新熱燙一遍，等酒菜熱燙後剛送回來，就再次聽見王妃的聲音，飲一即刻示意龍芯去照顧王妃，自己把酒菜擺好。
王妃顯然恢複了些精神，和龍芯一起來到桌旁坐定。王妃先問：＂芯妹，你能吃喝嗎？＂
龍芯搖頭，王妃點點頭，似乎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確實有點餓，便拿起叉子開始吃菜，飲一稍稍陪著吃喝一點。這些菜主要是紅肉和肝、血，外加兩盤她不認識的青菜，顯然是飲一有意點來為她補血的。過去一會，王妃肚中漸飽，感覺精神恢複，猛喝一口酒，表情嚴肅：＂你們肯定都在等著我的解釋，我們是好姐妹，我不應該瞞著你們，但事關整個宇宙人類的命運，請容我仔細想清楚再與你們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