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病交加”的日子

最近看到中國興起了一個新興行業：收費幫人假裝上班。原來一些年輕人因為麵子或其它原因，失業後付費假裝上班。這讓我想起自己的一段失業生活。

事情還要從2023年三月下旬說起，當時我做碼農的汽車公司為了削減開支，提出了一個買斷計劃。工齡五年以上，自願離職的人可以得到N（工齡）個月的工資。如果自願離職的人數不夠，就將啟動裁員，被裁的人遣散費則隻有自願離職的一半。汽車公司是百年老店，管理不善，苦樂不均，忙的忙死，閑的閑死，我不幸屬於忙死那類。2019年以來我都在做軟件開發組長，年年換新的軟件係統，新的老板， 新的組員，沒完沒了的技術問題和辦公室政治。特別是2022年，遇上了難搞的項目，經常晚上周末節假日都在加班，12月得了新冠也不能好好休息，剛退燒就趕上Production deployment，2022年12月15日那天忙了14個小時才終於把一切搞定，我隻剩了半條命。從那以後，我經常覺得身體不舒服，頭疼頭暈，總是覺得疲勞，好像永遠休息不夠。聖誕節新年期間休了兩周假，感覺好些，一上班疲勞感就又回來了。碼農是個賣苦力的活，工作壓力比較大，我已經親眼見到幾個中年女同事得了重病，有的甚至英年早逝。積勞是會成疾的，我本來就體質弱，當了20多年碼農單身媽媽，身體迫切需要休息。考慮到我的財務狀況，恐怕還得再工作10年才能舒服地退休，不能把革命的本錢都拚光了。想到這裏，我決定接受公司的買斷計劃，休個長假。

離職決定被公司批準後，分配給我的工作就少多了，大家都知道我將在六月離開汽車公司。輕鬆下來後，我決定試試水，看看市場行情。在LinkedIn上Post了我在找工作後，不斷有獵頭聯係我。比較一番後，我接受了一個運動用品公司的麵試邀請，這個工作還是開發組長，完全在家上班，待遇比汽車公司好一點。曆時一個多月，三輪網上麵試後，獵頭告訴我幾個老板都對我印象很好，很有希望給offer。結果一周後公司卻說那個位置給了別人，等另一個開發組長的位置出來再給我，顯然是推托之詞。獵頭憤憤不平地說 “你每次麵試後我得到的反饋都是很優秀，名列第一，別人還能比你好到哪去呢？” 我倒覺得這樣也好，我本來也不想立刻開始新工作。每次一個小時的網上麵試下來我都覺得筋疲力盡，休息兩個小時才能緩過勁來，不適合再去做高強度的開發組長。這番經曆給了我一個錯覺：以我的技能和經驗，再找份碼農的工作應該不難，先休息一下養養身體。

於是我開啟了旅遊放鬆的休假生活，到美國東西兩岸轉了一圈，感覺滿血複活了。2023年七月中旬我改好了簡曆，開始找工作，卻發現情況不對了，聯係我的獵頭比以前少多了，很多公司都要求先在網上考試，有時我考得挺好也拿不到麵試，這與我以前的經驗差得太多了。在密西根這種大農村，碼農的競爭不是很激烈，因為高手大都奔東西兩岸掙大錢去了。以前每次換工作，一般都是麵試一次，聊一聊過去的工作經驗就拿到offer了。忙活了一個多月，工作沒有眉目，身體卻頻繁出狀況。甲狀腺，消化科，泌尿科，婦科， 理療各種專科醫生輪著看。我知道找工作的壓力反映在身體上了：雖然旅遊時也很辛苦，但心情輕鬆愉快所以沒覺得有什麽不舒服。一旦開始找工作，有了壓力，身體就又開始拉警報。我在微信朋友圈裏自嘲現在“貧病交加“，許多朋友看到後為我出主意，想辦法，有幫忙推薦工作的，有建議我做職業地主的，有個渥太華的姐妹甚至讓我住到她家休養。朋友們的熱情溫暖了我，我靜下心來，好好規劃怎麽打這場持久戰。

先算經濟賬，前東家給的分手費大概夠我維持一年不必動用積蓄，我隻要在一年內找到工作就是勝利；然後是身體帳，各種專科醫生檢查下來，我沒有什麽器質性的病變，但一累就覺得不舒服，頭疼頭暈，胃炎發作，顯然是處於亞健康狀態。我要同時做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找工作需要全力以赴，休養身體則需要保持輕鬆愉快，怎麽平衡？禱告後我決定：健康第一， 每個工作日朝九晚五是找工作時間， 中午一小時午休，晚上和周末是健身娛樂時間，什麽時候找到工作完全交給上帝。當年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上帝都讓我順利度過難關（見前文 “苦難中蒙福“），這次我當然可以信靠祂。我很喜歡看電影，但以前因為忙我幾乎整年都不去電影院，那段時間經常去看電影，自由之聲，奧本海默，芭比都是我喜歡的。偶然發現YouTube上有不少電影解說博主，二三十分鍾就可以聽完一部電影。我如獲至寶，做家務或者運動時都在聽。印象最深的是越哥解說的 “最佳推銷員”：嘴歪眼斜又跛腳的殘疾人靠著patience & persistence，讓人們認識到他的善良和智慧，成了公司的最佳推銷員。當我考試或者麵試失敗時，我就默念 ” patience & persistence”,  擺脫挫敗感，依然按既定的節奏學習生活。到10月份有朋友替我著急，開始催我了，我心裏卻很平靜，因為不緊不慢的生活讓我的身體狀況在好轉，每天的學習也讓我的考試技能在提高，相信假以時日終會達到目標。

轉機發生在10月中旬，一家房屋貸款公司的HR聯係了我，說我的背景正是他們在找的人。實際上8 月份時就有朋友推薦過這家公司，考慮到公司要求用.NET寫程序，而我一直用Java，完全沒有.NET經驗，沒什麽競爭力，就沒申請。當我告訴HR這個顧慮時，對方說沒關係，有Java經驗也可以，如果我願意，就可以給我安排麵試，我自然欣然同意。於是萬聖節那天，我來到了房貸公司麵試。第一步是參觀公司大樓，廚房裏有飲料，大廳裏有一輛卡車上麵放著幾筐水果（香蕉，蘋果和橙子三種），一樓有設施齊備的健身房，這些都對員工免費。水果和飲料我不稀罕，健身房卻有莫大的吸引力，工作累了就到健身房去揮汗當然好。到會議室麵試時，一看到兩個麵試官是一男一女兩個白人，我心裏就覺得有希望。

前麵的麵試幾乎都是烙印，感覺他們麵試的目的隻是要把我問倒，給他們的同胞申請綠卡當分母。雖然在汽車公司時也受到印度老板的打壓，但這次找工作才讓我真正看到了印度人把持著美國的高科技行業。記得10月初一個合同工的崗位，一個印度經理加三個印度工程師麵試我，經理膚色像白人，其餘三人一個比一個黑，最後一個麵如鍋底，比美國的黑人還黑人。聽說印度人膚色越白種姓越高，看樣子經理是個婆羅門（印度最高種姓）。記得其它公司麵試時還能見到個別非印度裔，這裏卻是清一色。四個人圍著我輪番盤問，很多犄角旮旯的東西都問到，有了前一階段的準備，我對答如流，他們最後也承認我的背景很好，但還是沒有給我offer。

此番見到麵試我的不是烙印，我頓覺曙光在前。果然他們的問題很reasonable，現場寫程序我犯了點小錯，他們還耐心地引導我自己去發現。麵試第二天，我就接到了offer，工資跟以前差不多，福利則差得多，退休金和帶薪假都少。我知道因為工會的力量，在密西根很少有公司的福利能跟汽車公司比。問了在那裏工作的中國朋友，公司節奏不快，很少加班，而且管理層以白人為主，印度老板很少。錢少一點沒關係，工作不累最重要，於是2023年11月13日·，經過四個月的尋尋覓覓，我重新上崗了。

我既無性命之憂，也無斷炊之虞，“貧病交加”是帶引號的。感謝上帝我生活在充滿機會的美國，年過半百的老碼農還能順利換工作。原以為密西根都是吃汽車飯的，沒想到離我家十幾公裏的地方還藏著全美最大的房貸公司（我以前根本不知道這家公司），在科技公司紛紛裁員的情況下，其IT部門仍在擴張。在這裏工作了一年多，身心都得到了休整，我感覺再幹10年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