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年前的九月寫下的一篇小文，人生隻有一次五十年金婚紀念，應該留下美好的回憶，然而突如其來的疫情粉碎了我們出遊歐洲以紀念我們金婚慶典的計劃，讓我們留下了永久的缺憾。
三年後的今天，心情已經豁然，雖然受疫情影響，最終仍未能成行，以致損失了巴黎、羅馬旅館住宿費$3800，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好好活著，就能繼續慶祝美好的日子，這就是硬道理！
人生路上本來就少有圓滿，多有缺憾，我們的人生劇本不可能是完美的。
“鱸魚鮮美卻多骨，海棠嬌媚但無香“，這一切都是上帝的賜予，上帝自有祂的安排，我們隻需要感恩即可。
疫情下的金婚慶典
五十年前——1970年的金秋季節，一對剛剛畢業的大學生歡天喜地的在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結婚了。
工廠分給他們一間由雞舍改成的小平房——12平米朝北的毛坯房，沒有暖氣、沒有煤氣、沒有下水道，隻有一個自來水龍頭在屋內，爐台在屋外，做飯兼燒炕取暖，對麵還有一戶人家，兩家走一個門。
那時還不知道盤炕（搭建火炕）是門技術活，以為有把力氣就行呢，於是叫來幾個同學以及單身宿舍裏的小哥們兒，三下五除二搭好了火炕。為了顯示哥們兒們的數學水平和勞動態度，大家還用磚頭在地上鋪了一個幾何圖形，然後，男女宿舍的室友們把一對新人連同他們的鋪蓋卷用自行車送到了新房。
我們結婚了！
盡管屋裏的水龍頭早上起來時經常是被凍住的，盡管火炕前半夜燙的睡不了、後半夜涼的睡不著，但是依然很快樂，因為下了班以後，倆人再也不用你找我、我找你了，一起回到這裏，在這兒可以隨意看書、學習、討論，願意到幾點就到幾點，沒有人幹擾和質疑，這裏是我們共同的“家”！
鄰居們議論紛紛：這雞舍也有朝南、朝北、三六九等之分，隻有家屬工、臨時工才住這種最末等的雞舍呢，可聽說這兩個人是汽車廠的正式職工啊！
兩個年輕人暗暗發笑：“哈！隻知道我們是正式工，還不知道是大學生呢，是倆清華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呢！” 倆人給了鄰居們一個燦爛的大笑容算是見麵禮了。
誰都知道，長春一汽是五十年代蘇聯專家幫助建立起來的，職工住房都是清一色的有煤氣、有暖氣、有衛生間、有地板的樓房，隻不過是按工齡分配而已。
大學剛畢業啥工齡也沒有，況且工廠已經近二十年沒有蓋過新房了，甭說是暖氣、煤氣房子，就是搭個窩棚還得有先來後到呢！
鄰居們都很喜歡他們，時刻關心著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所以後來當兩個人煤氣中毒時，鄰居們才能及時衝進去把他們搶救出來。
在這種房子裏（當然，後來換了一間朝南的）居住了整整十一年，留下了一些永生難忘的回憶。
1，燒煤焦油的經曆
由於汽車廠要燒大量的煤炭，產生大量的瀝青（煤焦油），所以職工可以買到便宜的瀝青，花兩塊錢就可以用手推車去裝一車黑乎乎、黏兮兮的瀝青，往自家窗戶根底下一倒，邊晾邊燒，足夠燒倆月，既省錢又不花費煤票，當然這屬於緊俏物資，得托人才能搞到。
過去不知道家裏也可以燒瀝青，那年月也沒有人說，燒瀝青對健康會有什麽損害。
我們有幸，不僅親身體會了瀝青的燃燒值是無煙煤的數倍，而且親眼目睹了瀝青燃燒過後，從煙囪裏飛出大塊兒、大塊兒的黑絮，肆無忌憚地在空中飄蕩，恣意地落在門窗上、衣服上，欺負著無奈的人們，那一幕留下了永生難忘的記憶。
2，燒鋸沫子的經曆
七十年代流傳著 “汽車廠有三大怪”，其中一怪就是 “裝刨花用大麻袋”，所謂“刨花”，實際上就是“鋸沫子”，是車廂廠在加工“解放”牌汽車的車廂板時，鋸下來的木屑。
知道木材的刨花可以燃燒，還真不知道木屑也能燒火做飯。鄰居給我們示範，在爐膛內豎著一個瓶子，四周圍結結實實地塞滿了鋸沫子，瓶子取出後，放一張點著火的紙，這一爐膛的鋸沫子就正好燒一頓飯。
工廠把鋸沫子便宜賣給職工（當然也是憑票供應），花幾塊錢就可以買一麻袋鋸沫子，且麻袋不論大小，所以買鋸沫子用的麻袋也就越來越大，以致一個麻袋是由很多個麻袋拚裝而成，有的竟然長達二、三米，這就是所謂的 “裝刨花用大麻袋”。
關鍵是購買者要到工廠車間鋸沫子的出口處，自己撐開麻袋口，接住從上麵正在加工飛揚下來的木屑，直到接滿為止。
老實說，幹這種活兒必須像現在對付新冠病毒那樣做全身防護，因為從高速運轉的機床上飛揚下來的木屑可以鑽進你身體的任何部位，可是那個年代我們隻有一個口罩和眼鏡的資源。
師傅們幫我們弄了一張票，借來一個大麻袋……
曆盡艱辛把幾米長的大麻袋裝滿時，每個人從頭到腳，連眼睫毛上都沾滿了木屑。當我們用手推車推著這兩米多長的“怪物”艱難地回家時，我的眼淚一直在眼眶裏打轉轉，不知爸媽看見這時的我，該是怎樣的心疼，難道這就是父母含辛茹苦供我們讀了十八年書所期盼的生活嗎？
多少年來，每每想起那天撐著大麻袋裝鋸沫子的情景，心中都是一陣楚痛，那不堪回首的日子難道也叫“生活”嗎？不，那隻是“活生”而已！
僅僅一次就刻骨銘心了，之後無論怎樣艱難，無論師傅們怎樣勸說，我們始終再沒有勇氣去燒這種瀝青和鋸沫子了。
贅述了這麽許多，無非是說，
1, 能活到今天不容易，幾十年來在經濟、政治的雙重煎熬下，我們終於挺過來了，幸運！
2, 沒想到今天竟會生活的如此幸福，遠遠超過預期，感恩！
奇怪，年輕時的生存狀態遠遠低於自己的想象，老年時的生活質量又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期望，是我們的預期目標定位不對？還是社會發展太快？或許上帝原本就是這樣安排的！
不管怎樣，轉眼結婚五十年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令人感慨萬分，決定隆重地慶祝一下。
金婚紀念乃人生一大幸事，早就按捺不住興奮，提前一年就開始策劃，耐著性子等到了2020年1月，滿懷喜悅地預訂了金秋季節去往歐洲的機票、郵輪和旅館，全部交好了款項，每天掰著手指頭數算著日子，憧憬著美好的旅程和浪漫的金婚慶典。
美好的行程，天天憧憬著。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關鍵是結婚時就沒算一下，五十年後的金婚慶典恰逢是個多災多難的庚子年！
2020年2月份新冠疫情來到了歐洲以及美國，且越演越烈。
原本熱切的期盼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兒涼了下來，出行的信心一點點兒被擊碎，終於無可奈何在7月份取消了全部旅程，對於老天爺的事情，我們不能逆行，隻有服從和敬畏。
多少次仰天長歎，美美的一次金婚紀念遊竟被這小小的新冠病毒擊得粉碎，唯有看到自己還健在、還能活蹦亂跳時，沮喪的心情才一掃而空。
2020年的金秋季節到了，本該出行的日子卻隻能避疫在家，心中難免有些茫然。也罷，反正有閑情逸致，兩人在家慶祝一下吧！
疫情下的金婚慶典 （2020年拍攝）
做幾個有寓意的菜
第一個：木耳炒山藥 —— 非黑即白，代表著結婚五十年裏的前二十年
—— 一窮二白。
第二個：什錦羅漢齋 —— 五彩繽紛，代表著結婚五十年裏的後三十年
—— 多姿多彩。
第三個：苦瓜釀香蕉 —— 苦盡甘來。
蛋糕代表著五十年的風風雨雨修成的正果！五隻蠟燭燃燒掉的是我們的青春年華。
那個蛋糕是提拉米蘇（Tiramisu），上麵還分明寫著一個“J”（在桌子上擺的上下顛倒了哈!），那是傳說中一個叫Fvan的男生愛上了一個叫Jane的女孩，於是他用了許多個日夜，做了一個起名為“提拉米蘇的愛”的蛋糕送給女孩，女孩在蛋糕裏感受到了男孩濃濃的愛意，最終嫁給了他。
所以，提拉米蘇（Tiramisu）不僅是這段純真愛情的見證，而且就此成了愛情的代名詞。
兩杯本該在地中海郵輪上對飲的雞尾酒，今朝先幹為敬！
之後，再按我們的原計劃來一次虛擬的金婚慶典，也是為明年預演一下吧！因為我們預定的巴黎、羅馬的旅館並沒有給我們退款，他們熱情地表示，明年年底之前隨時歡迎我們去呢
但願明年擊退這猖狂的小病毒，我們再成行！
起飛了 (2014年拍攝)
1, 巴黎的浪漫
都說法國人最浪漫，很久以來一直就夢想著到巴黎去尋找金色晚年的浪漫，所以紀念金婚的第一站就是巴黎。
什麽是浪漫？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解釋。
依我看，浪漫就是運用充分的想象力，不拘泥於形式、不拘泥於標準地去製造一種快樂，這就是浪漫。
浪漫是隨意的、不是刻意的行動；是即興的、不是造作的舉止。浪漫是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以及大眾的標準，也不在乎成本，追求的隻是內心的愉悅。
都說法國人的浪漫是深入骨髓的，是滲透在生活中一點一滴的，但願明年在巴黎，我們能體會到這份法國浪漫的真諦。
走進鋪滿金色落葉的小道，曾經的鬱鬱蒼蒼枝繁葉茂，如今遍地金黃甲，卻仍然不失往日的風華。在賞楓的季節裏，不去尋找五彩繽紛的絢爛，偏偏鍾情這金色的秋韻，和大自然一起共鳴金色的晚年，不也是一種浪漫嗎？
金色晚年（2020年拍攝）
巴黎的浪漫（虛擬版之一 背景圖片來自網絡）
2, 條條大路通羅馬
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隻要順乎天理，就是條條大路通羅馬。
按照旅程計劃，巴黎出來之後第二站即是羅馬。本來到羅馬就是要體會什麽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如今還未出門好像已經略懂一、二了。
又是一年金秋時（2020年拍攝）
古羅馬的文明（虛擬版之二 背景圖片來自網絡）
3, 休閑的郵輪
原計劃是從羅馬乘坐挪威郵輪，8天7晚到地中海遊覽一圈，老年人的慶典活動似乎更適合於在郵輪上進行。
1995年在德國萊茵河上，我第一次乘坐內河郵輪，看見一個女孩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外婆旅遊，這讓我十分驚訝，那時國內的年輕人也還沒有時興旅遊，可是眼前的這個老人居然坐著輪椅出來休閑、觀光，這實在是顛覆了我以往的認知，原來老人家還可以這樣生活。
第二次是2010年我們乘坐郵輪前往加勒比海的開曼群島，船上有一對美國老年夫婦是為慶祝結婚70周年而來，這讓全船的人都讚歎不已、傾慕萬分。那一年我們結婚40周年，自然也憧憬著自己的未來。
此後每次乘坐郵輪都能看見那些外國老人，或夫婦二人、或帶著孫輩悠哉、優哉地享受晚年時光。每當郵輪靠岸時，他們有的根本就不上岸遊玩，或者即使上岸也就是隨便逛逛，和他們如此休閑、放鬆相比，我們的旅遊就顯得有些急功近利、目的性太明確了。
也許是我們認為乘坐一次郵輪不容易，一定要玩夠本才行，而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小菜一碟，隨時可以再來。
也許隻是文化的不同而已。
西雅圖開往阿拉斯加的郵輪（2016年拍攝）
品嚐郵輪上的雞尾酒
這是在阿拉斯加的首府——朱諾，這位孫女帶著80多歲的爺爺和我們乘坐同一架直升飛機去觀看門登霍爾冰川。
正是這位老人讓我們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極大的勇氣和信心。
駛向地中海（虛擬版之三 背景圖片來自網絡）
4，細品人生，活在當下
“人生百年內，疾速如過隙”，區區幾張照片已然五十年的滄桑。
結婚10周年（1980年長春）
結婚20周年（1990年沈陽）
結婚30周年（2000年北京）
結婚40周年（2010年北京）
結婚50周年（2020年波士頓）
“相知相愛清華園，風雨同舟五十年，金婚過後慢慢走，細品人生苦與甜。“
結婚五十載，相識五十六，初見時少年得誌，慷慨大話祖國、世界、未來；現如今皺紋滿臉，唯有笑侃人生、哲理、康健。
走一路、盼一路，人生宛如一本莫測的書，讀過開頭，就惦記著後麵的結果，然而一旦結局顯現，卻又想掉頭再仔細翻看曾經的某些篇章，慢慢琢磨和欣賞。
如此看書可以，但是人生卻沒有時光倒轉，回頭細細品味之道。
人們在沒有體會 “人生苦短“ 之前，大概就是一個字 —— ”盼“。
我們曾經羨慕哥哥姐姐們的金婚、鑽石婚，盼著自己也有那一天。
事實上，盼望無止境，原先的盼望達到了，新的盼望又產生了，人生就是一場接一場的盼望，直到把自己盼老了，甚至看到結局了，於是不再盼了。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了當年我婆婆常說的那句老話：
“盼年，盼年，盼到年來是個月黑天！”
是的，不知道你注意了沒有，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肯定沒有月亮，肯定是個月黑天。
盼望了許久的事情真正盼到了的時候，帶來的也許隻是落寞和失望，因為根本就沒有原來想象的那種明亮和愉悅。
這或許是一個顛撲不滅的真理。
每逢初一和三十沒有月亮 （圖片來自網絡）
所以，不要總是期盼未來了，還是慢慢地走，過好今天、享受當下才是正道。
人生旅途不知還有多遠，有生之年再細細地品味一下人生的滋味吧！
馬小莊 攝影
2020庚子年九月 波士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