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小祁的短暫交往

一個人的成長如此孤寂,有時,我們需要一個靈魂裏的夥伴,來見證與分享所有快樂與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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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知青點裏,由於大家都不是同學關係,相互間很少喊大名,都是小張小王啥的。但彼此還算熟悉的,因為大家的父親或母親都在木鍾廠上班;有些人是自小時候便認識的,彼此間會喊小名,總之,呼喚大名的情況很鮮見。

   由於是隨家長單位下來的,通過家長的關係,大家相處得很融和,隻有小祁不是太入群,雖然他哥哥也是木鍾廠的。隨廠裏下來的好處是:隻要有一個知青回一趟家,其餘知青的家長便會立刻得到消息並將一些吃的用的東西托那知青回村時交給子女。記得第一次探家要返回的前一天,父親從廠子裏捎回一堆的大包小包,都是廠裏其他家長委托轉交的。火車到達公社車站後,回村裏隻能靠步行,走最近的路也要一小時。回到知青點我隻顧坐在地上喘氣了,大家則迅速朝那堆包裹圍攏過去,看看家長有沒有給自己捎來吃的,此時隻有小祁一個人遠遠的站著,似乎猜測到了那裏麵不會有屬於他的東西。

   好像也沒見過其他知青給小祁捎過什麽東西。小祁和我不在一個小隊,也不住一個宿舍,接觸並不多。在知青點裏,隻有他一個人不是高中畢業,我們是高中畢業後直接下來的,他初中畢業時就打算下了,因為那是早晚的事,但由於年齡不夠沒能下,在社會上幹了兩年的臨時工。他是通過他的哥哥下來的,本來年齡上還是差一些,是他哥哥說服了單位領導才同意他下的。沒有見過他的哥哥,他的哥哥與我父親也不是很熟。他哥哥不像其他家長那樣,常送些吃的下來,所以很少見他吃零食。

   我不缺零食,我抽屜裏有母親給我製作的最好零食——炸醬,炸醬裏豬肉多麵醬少,由於是裝在瓶子裏,很長時間都不壞的。有時夥房裏的菜太差勁,我就隻將二合麵的饅頭領出來,回到宿舍用炸醬下飯。有時會把小祁也叫來,請他吃炸醬,也由於這個原因,知青點裏他與我關係最好。

   後來知道了小祁的家庭住址後,回城時我會特意去他家看望他的母親,在這之前我已從小祁嘴裏得知了他父親早已去世,母親常年癱瘓在炕上。小祁母親看到我很高興,告別時小祁母親將一個鐵製的餅幹盒交給我,讓我帶回去給小祁,盒子不重,看來裏麵的餅幹並不滿。小祁的姐姐也在家,出門時她跟我說:“我母親常年不笑了,今天見到你來了突然開始笑了。”

   從小隊調到果業大隊後,小祁和我恰好分在了一起,每天上工時可以一同走了。但放工的路上,我們通常走不到一塊兒,饑腸轆轆的他希望快點趕回,而我要留意路邊草叢裏熟透後掉落下來的那些板栗,板栗樹沒人專門管理,熟透的板栗任村民隨便采摘。撿那麽多的板栗本來是想回城探家時給母親一個驚喜的,但有一天小祁的哥哥下來看他了,為了讓母親高興,小祁找到我問可不可以將我抽屜裏的那些板栗先借給他,讓哥哥帶回去,說他以後會還我的。那可是我用一個月時間積攢的一抽屜板栗啊!但為了他母親,我還是答應他了。他哥哥走後,他對我說:“你知道我哥哥對我說啥了?”我問“說啥了?”他說:“哥哥轉述了母親的話,讓我以後少和社會上不三不四的人接觸,讓我跟你多交往。”看出了他母親是很信任我的。小祁曾經跟社會上的人學會了喝酒,但酒量卻不大,記得有次出完早工回來後他趁隊長不在,偷偷溜進隊長宿舍將隊長喝剩的小半瓶白酒喝掉了,然後躺了一天沒起得來,大家早飯午飯和晚飯都給他留著,直到快半夜時,他才爬起來好好的吃了一頓。

   熬過三年後,終於開始招工了,小祁與我又很幸運的分在了一起——招我們的單位是“市政工程公司”。聽到單位名稱先還高興了一陣子,進公司後才知道幹的其實就是築路的活,比較起其他知青,這是最差的工種了,我倆每天在城市大街上風餐隻是沒有露宿,撂下鍁鎬便推起獨輪車,用的還是在鄉下用過的家夥什兒。記得一次在芝罘屯推石頭,工地就在煤場旁邊,火車上正在卸煤,黑黑的煤粉粘在滿是汗漬的臉上,我倆相互看了看,不用鏡子就能知道自己的模樣。此時恰好小祁的一個初中同學從工地旁經過,瞅了半天才認出是小祁,驚訝地問他:“你咋了?”還以為小祁被勞教了呢。那陣子我倆情緒都很低落,沒辦法,誰叫我們的父母沒背景呢!又熬了兩年,小祁的哥哥托人幫小祁調離了單位,去了公交公司,他走的那天我的情緒更加低落了。好在不久後經文化考試我也調離工地進入了汽車修理車間,結束了風餐的日子。

   那以後好幾年沒小祁的消息,直到1983年,才突然得知小祁因為盜竊被判了兩年的徒刑,如今看來隻是個上不了桌麵的過錯——與他的一個在瓷廠裏上班的好朋友合夥從瓷廠裏偷出來兩斤黃銅。沒辦法,怨他運氣不好,當時正值嚴打,抓人是有指標的,而他又沒啥家庭背景,但凡有些背景就沒事了。

       
   兩年時間過的很快,當然,對小祁來說那不會很快,大約是在1985年的年底,在下班經過的那條路上再次看到了小祁。那時他已經出來了,正在路邊的菜市場上收衛生費,並不是一份正式的工作,看到我後主動地與我打招呼,寒暄了幾句,都沒提過去的事。問安他母親時,說是已過世了,臉上帶著愧疚,我想他此時一定開始後悔,不該交往社會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又過了一年,還是在街邊的菜市場上,又一次見到小祁。其實我遠遠就看到他了,但怕他尷尬,我在想若他沒看到我那就不要招呼他了。但他還是看到了我,遠遠的向我跑來,興奮地告訴我,他現在每天晚上都在東風廣場教人跳桑巴舞,能收到不少學費。在我誇獎完他之後,他臉上便流露出自豪,他的自信又回來了。他身材苗條沒有肚子,很適合跳舞,雖然長得很一般。

   那以後便再沒他的消息。直到十多年前第一次聚會時,才打聽到小祁早就去世了,是因飲酒過量而死的,但不曉得是在家裏喝的還是在席桌上喝的,其實他的酒量並不大,敞開喝肯定會出事的。

   唉,人的命運要靠自己去把握,但有時也不是光靠自己就能把握的;人都會犯錯,有背景的犯點錯也沒事,沒背景的犯點錯就可能毀了一生!人生的軌跡環環相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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