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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筆記】:自在心影

網上無名 (2008-05-30 21:41:08) 評論 (22)


心不靜氣不平的時候,我愛讀幾頁汪曾祺。

向來都覺得,汪老師的小品文比小說好看得多。他一生的樂觀與仁愛,都被寫進那些趣味紛呈的物事裏麵去了。

昨晚臨睡前,我讀的是《草木春秋》一書中所收錄的“翠湖心影”。

翠湖是昆明的象征,不過我住昆明的時候,年紀還太小,根本不會知道自己身邊有著這麽一麵妙湖。汪老師的文字生動,令我如臨其境,但畢竟沒有真地去到,所以隻是神往。

翠湖是一片湖,同時也是一條路。城中有湖,並不妨礙交通。湖之中,有一條很整齊的貫通南北的大路。從文林街、先生坡、府甬道,到華山南路、正義路,這是一條直達的捷徑。--否則就要走翠湖東路或翠湖西路,那就繞遠多了。昆明人特意來遊翠湖的也有,不多。多數人隻是從這裏穿過。翠湖中遊人少而行人多。但是行人到了翠湖,也就成了遊人了。從喧囂擾攘的鬧市和刻板枯燥的機關裏,匆匆忙忙地走過來,一進了翠湖,即刻就會覺得渾身輕鬆下來;生活的重壓、柴米油鹽、委屈煩惱,就會衝淡一些。人們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甚至可以停下來,在路邊的石凳上坐一坐,抽一支煙,四邊看看。即使仍在匆忙地趕路,人在湖光樹影中,精神也很不一樣了。翠湖每天每日,給了昆明人多少浮世的安慰和精神的療養啊。因此,昆明人--包括外來的遊子,對翠湖充滿感激。

這類的閱讀,屬於有意識的自我心理調整,為的是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跟讀小說的目的完全不同。

我從前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人。現在也是,不過比起以前,已經收斂多了。畢竟年齡增大,心髒經不起上下翻騰,自然而然地,就不再過多追求大喜大悲的痛快。遇上悲情事件,我學會了提醒自己,要不著痕跡地回避。所以在同親朋好友交談的時候,當有人意欲感時傷懷,我一發現苗頭不對,就趕快轉移話題。

這一層心機,是大俠教給我的。在我同他一起的最初幾年,如此沒心沒肺的行徑是我最不能容忍的。就覺得自己命苦啊,嫁了這麽一個不能理解和分擔我的悲痛的老公!

現在如若比試起來,我已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我們二人練手的最好對象,就是我們的孩子。當他們受了委屈,我們就一個唱紅臉,抱TA安慰TA;另外一個唱白臉,不以為然地對TA說:“it’s no big deal”。

這兩方麵,有著金子與點石成金那根手指的巨大不同。

我們說我們是孩子永遠的避難所,不過我們心裏其實都很明白,這不過是個美好的願望而已。在孩子一世的榮辱與甘苦當中,我們有份提供的幫助,實在不會太多。

他人的同情與幫助,解決不了人心深處最根本的酸楚。讓自己堅強快樂,始終都還是要靠自己。所以呢,不論對於兒童還是成人,沉湎於悲苦之中是出於慣性。一起號啕大哭於事無補。不如加一把外力,把TA從痛苦的軌道上推開,才是正事。也就是說,當遇流淚的傾訴,我們除了聆聽,除了陪人大放悲聲,還有另外一種幫助的方式,就是對其痛苦置之不理,故意轉移話題。

汪老師在“草木春秋”的“紫穗槐”一節當中寫道:

在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以後,我曾經被發到西山種樹。在石多土少的山頭用钁頭刨坑。實際上是在石頭上硬鑿出一個一個的樹坑來,再把鑿碎的砂石填入,用九齒耙摟平。山上寸土寸金,樹坑就山勢而鑿,大小形狀不拘。這是個非常重的活。我成了“右派”後所從事的勞動,以修十三陵水庫和這次西山種樹的活最重。那真是玩了命。

一早,就上山,帶兩個幹饅頭、一塊大醃蘿卜。頓頓吃大醃蘿卜,這不是個事。已經是秋天了,山上的酸棗熟了,我們摘酸棗吃。草裏有蟈蟈,燒蟈蟈吃!蟈蟈得是三尾的,腹大,多子。一會兒就能捉半土筐。點一把火,把蟈蟈往火裏一倒,劈劈剝剝,熟了。咬一口大醃蘿卜,嚼半個燒蟈蟈,就饅頭,香啊。人不管走到哪一步,總得找點樂子,想一點辦法,老是愁眉苦臉的,幹嗎呢!

這就是我近兩日讀書的一點心得。說的是柔韌,生自柔軟的堅韌,百折不摧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