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桃種李種春風】：鸚鵡

近來睡眠非常不好，時常心慌胸悶。中午趁孩子午睡的時間，來到後院透氣。外邊日光好得晃眼，不遠處的陽光下，落著一隻灰身子黃腦袋的小胖鳥，發型跟我兒子的很像，腦袋頂上立一排小刷子。我不由心裏一動，蹲下身來仔細打量它。它竟也向我靠過來，走到我的腳邊抬頭望我，眼神既清亮又溫柔。我輕輕地把手伸給它，它縱身跳了上來，順著我的手臂，一路爬上肩膀，歪著頭對我不住地看。

我馬上意識到，這不是野鳥，而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寵物鳥。

帶回家裏，給周圍的鄰居打電話，都說沒有丟鳥。我就動了收留這隻小鳥的念頭，開車帶它去寵物店買食物和用品。一路上，它都蹲在我的腦袋旁邊，看看我，看看風景。

寵物店裏的人告訴我說，這是一隻 Cockatiel （澳洲鸚鵡／雞尾鸚鵡），還教我如何照顧它，如何訓練它，聽上去很有趣，就像對待一個小孩子。店員的詳細描述令我更加喜愛它，希望能夠好好嗬護它。它出現在一個我內心陰鬱的下午，能夠照顧它是我的福氣。

回家路上，卻看見一張尋鳥啟事，宣告我還是沒有這個福氣。

我失望，孩子也是。他們已經愛上了小鳥，尤其是阿小 T 。他在幾個孩子當中性情最溫和，處變不驚，小鳥喜歡他，總要站在他的肩膀上。他看電視它也看，他讀書它也讀，他跳它也跟著跳。這兩個小東西就好像已經長在一起，分不開了。

分不開也得分開，我給失主打了電話之後，她們很快趕來接鳥回家。我們閑聊了一會兒，得知它叫 Fluffy ，非常友好，就是喜歡到處亂跑，讓人擔心。它的主人這樣說它的時候，它吱吱吱叫了幾聲，像是在抗議。來接它回家的小女孩疼愛地把它攏在手裏，用臉去貼它的羽毛，對我們說：“它困了，平時這個時候已經睡覺了”。它又像聽懂了似的，立刻顯出疲倦的樣子，縮在女孩手裏打起盹來。

母女二人就這樣帶著小鳥離開了。阿小 T 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又去玩兒玩具。倒是他敏感的媽媽，丟了魂一樣地惦記那隻突然出現的小鳥，回憶它約好了似地跳到自己的肩膀上玩耍，等到太陽落山，又約好了似地消失了，仿佛完全沒有解釋這場短暫約會的必要。

有很多事情，我們多麽希望它們不過是一些夢，能夠隨著現實的展開而永遠結束；也有很多的事情，美好而短暫，就像是永遠無法進入現實生活的一些夢。

當夜我夢到 Fluffy ，夢到它的一片羽毛在院子裏不住地飛啊飛。

第二天，我就開始四處搜索，在網上看到一隻嫩黃的 Lutino （黃化雞尾鸚鵡）出售，不足三個月大，雙眼炯炯有神。

我立刻寫信過去詢問，對方也立刻回信，並且相互交換了電話號碼。在電話裏，我們一談就談了很長時間。鳥的主人從前是個 cockatiel breeder ，專門養鳥孵鳥賣鳥的。不過早已經不做這項生意，這隻小鳥的出生，純屬偶然和無意。她本來都打算把鳥蛋扔掉了，卻出於一時的不忍，將它孵了出來。自從去年十二月份它出生以來，她就一直在為它找人家。談了一些人，都不滿意。直到她看到我的來信，直覺認為我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個人，立刻決定把她最後一個鳥寶貝賣給我。

我聽了她的故事，也把我的故事講給她聽。我不禁覺得，我們在電話中的交流也是個不必解釋的約定。

我們電話裏談，郵件裏談，一個話題引出又一個話題。她如果需要離開片刻，都會來信告訴我，怕我因為等不到她的答複而著急。定好交接小鳥的前一天晚上，她寫信給我說：“ As I'm typing this letter the little bird is sitting on my shoulder so he should be easy to train..... ”

她想把關於這隻小鳥的一切都交待給我，我也希望我能夠讓她最後一個寶貝在我的家裏感到溫馨愉快。

可我周圍的朋友們都說我瘋了，已經忙成這樣且前途未卜，還要添一個活物添一堆工作添一份牽掛。我知道他們說得有道理，隻是我心裏放不下夢裏的小鸚鵡。

商定時間，我們交接鸚鵡。鑒於她的住處離我有來回兩小時的車程，她主動提出將鳥送到中間地段與我交接，免我跑太多的路。

開車去接小鳥回家的路上，我看到翠綠的山坡上邊已經開滿了野生的黃花。不知不覺間冬天就過去了，外邊世界已是一派盎然春色。

“ Keep my email and phone numbers. Let me know if you decide not to keep him for any reason. I am always willing to take him back. ”臨分手的時候，小鳥的主人對我說。

“ Of course I’ll keep them, to send you updates and pictures, not the bird! ”

大話一經說出，就沒得退貨了。鳥接回家，卻發現有太多的功課要學！ Jack （孩子們給它起的名字，可我覺得它長得一點都不像 Jack ）還是個 baby ，需要格外的體貼愛護。我得要不斷提醒孩子低言細語，輕柔地對待它。

孩子們還處在好奇階段，有時會對 Jack 興奮地尖叫，嚇得它不敢隨便離開鳥籠。晚上他們睡下之後，我把小鳥接出來，在手上放了十幾分鍾跟它說話兒，然後讓它爬上肩膀，扛著它，在房子裏四處走走，讓它熟悉環境。

最後我帶它坐到電腦前，開始寫這篇文章。它舒服地棲在我的脖子旁邊，還在我肩上拉了一泡屎呢。

（注：照片是Jack的前主人拍的。我還沒來得及給它照相。）



音樂欣賞：Ottmar Liebert　演奏的　Surrender 2 Lo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