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L停好車,沒馬上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剛才繞的那段路,其實也就多開了十分鍾。但那十分鍾裏,P睡著,收音機開著低低的爵士,陽光從側窗照進來,落在P的膝蓋上。她記得那個畫麵。
她熄了火,下車。剛走到門口,手機震了。P發的:“到家了?”
L回:“剛到。你呢?”
P說:“躺床上了。今天走累了。”
L開了門,換鞋,走進廚房。她沒開燈,站在黑暗裏,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P的那條消息——“躺床上了。今天走累了。” 以前她會覺得這種消息不需要回。今天她回了:“那你早點睡。別玩手機。”
P秒回:“你管我。”
L嘴角動了一下。她沒回,把手機放在台麵上,去洗澡。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機又亮了。P發了一張照片,是黑漆漆的天花板,配字:“關燈了。睡不著。”
L想了想,打了幾個字:“數羊。”
P回:“數了。數到三百多隻,更清醒。”
L看著這行字,想起以前P失眠的時候會打電話給她。每次都是深夜,P的聲音比白天低,說話也慢。L從來不說什麽有用的,就是聽著。聽著聽著P就困了,說“我睡了”,L說“嗯”,然後掛了。她想起那些電話,想起自己從來不會主動問“你睡了嗎”或者“你在幹嘛”。她隻會接。不會打。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給我打電話。” 發出去以後,她覺得這句話有點不要臉。
P秒回:“你現在接電話?”
L說:“嗯。”
電話立刻響了。L接起來,那頭P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鼻音。
“你怎麽還沒睡?”P問。
L說:“你不也沒睡。”
P笑了一聲,很輕。“我在想你今天繞的那段路。”
L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繞了?”
“你平時開車回來十七分鍾。今天開了二十七分鍾。我醒了,沒睜眼。”
L沒說話。P也沒說話。兩個人聽著彼此的呼吸。
過了大概一分鍾,P說:“你為什麽繞?”
L想了想。“想多開一會兒。”
“為什麽想多開一會兒?”
L又想了想。“因為你在車上。你睡著了。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P沉默了幾秒。“你以前不會做這種事。”
“我知道。”
“你變了。”
“你說過了。”
P又笑了。“那你以後繞路,提前告訴我。我多睡一會兒。”
L說:“好。”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P說:“我困了。”
L說:“那掛吧。”
P說:“嗯。晚安。”
L說:“晚安。” 但她沒掛。P也沒掛。又過了幾秒,P說:“你先掛。”
L掛了。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窗外檸檬樹的影子晃了晃。她閉上眼睛。嘴角不是平的。是彎的。很輕。像P靠在她肩膀上的時候,那片葉子落下來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