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蓮子的時候,L又查了一遍手機。
“蓮子泡多久——2-3小時。中間換水。去芯。”
她把幹蓮子倒進碗裏,加水。白白的小顆粒沉在碗底,看起來硬邦邦的。她把碗放在窗台上,和昨天泡銀耳的碗並排。兩個碗。一個泡過銀耳,一個泡著蓮子。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陽光照在碗裏的水麵上,晃了一下。她想起P昨天說的那句話——“因為你不緊張了。”
她想了想。昨天煮銀耳的時候,她確實沒有前天煮紅豆那麽緊張。紅豆是第一次。銀耳是第二次。蓮子會是第三次。
第三次了。她在學一件事。
不是學煮湯。是學“做一件沒用的事,給一個有用的人”。
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裏放了一會兒,然後去裁布。
裁到一半,手機震了。P發來一張照片。是昨天那鍋銀耳湯,盛在一個小碗裏,旁邊放了一顆草莓。
P配字:“下午茶。”
L放大照片看了看。碗是P自己家的那套藍色碗。她以前沒見過P用這套碗。大概是新買的。或者是一直有,她沒注意。
L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她又打了一句:“蓮子泡上了。”
P秒回:“你真的很認真。”
L看著這幾個字,不知道P說的是“認真煮湯”還是“認真學”。她沒問。P又發了一條:“蓮子湯要放冰糖。比銀耳甜一點點。”
L:“多少?”
P:“你嚐。”
L:“我嚐不準。你口味比我甜。”
P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那你按你想的放。我吃。”
L放下手機,走到窗台邊,看了看蓮子。還沒有泡開。她又回到工作間,繼續裁布。裁著裁著,她停下來,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P的口味——比我的甜。”
她看著這行字,覺得有點傻。但還是保存了。
下午三點,蓮子泡好了。白白胖胖,把碗擠得滿滿的。L把水倒掉,一粒一粒地檢查蓮子芯。綠綠的小芽,藏在那道縫裏。她用牙簽一個一個地挑出來。
挑了大概十分鍾。眼睛快貼到碗底了。
挑完以後,她把蓮子放進鍋裏,加水,開小火。然後開始洗紅棗。洗完了,拿剪刀一顆一顆剪開,去核。擺在砧板上,像一排小燈籠。
今天她沒有搜手機。她知道下一步是什麽。等水滾了,下紅棗;等蓮子軟了,放冰糖;等湯稠了,關火。
她站在鍋前麵,拿著勺子,慢慢攪。
水汽從鍋裏冒出來,撲在她臉上。熱乎乎的,有一點甜味。
門鈴響了。她沒有看時間,但知道是P。P總是不按說的那個時間來,要麽早一點,要麽晚一點。L去開門。
P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袋枇杷。
“路邊看到有賣的,說是加州本地的。”P把袋子遞給她。“很貴,但很黃。”
L接過枇杷,沒說話。P自己走進廚房,掀開鍋蓋,聞了一下。
“你今天沒查手機?”P問。
“沒有。”L跟過去。
“記住了?”
“……嗯。”
P蓋上鍋蓋,轉過身。“你剛才挑蓮子芯了?”
“你聞到了?”
“不是。看到了。”P指了指L的袖口。袖口上粘著一小片綠色的蓮子芯。
L低頭看了看,把那片小綠芽摘下來,扔進垃圾桶。
“細活。”P說。“我以前最怕挑蓮子芯,眼睛累。”
L沒說話。她走到水池邊,洗枇杷。一個一個地洗,把梗摘掉,放在盤子裏。黃澄澄的一盤。
P站在旁邊看著。
“你今天不怎麽緊張。”P說。
L把盤子端到茶幾上。“第三次了。”
“什麽第三次?”
“第三次煮湯。”L坐下來。“紅豆第一次,銀耳第二次,蓮子第三次。”
“所以你熟了。”
“不是熟。是不怕了。”
P看著她。沒接話。
L拿起一顆枇杷,咬了一口。甜。汁水從嘴角溢出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你今天話多。”P說。
L嚼著枇杷,沒有否認。咽下去以後,她說了一句:“昨天你說,那句話夠你用很久。”
“嗯。”
“哪句話?”
P想了想。“你說‘紅豆湯是我想煮,銀耳湯是我想給你煮’。”
L低下頭。“你記性真好。”
“你記性也好。”P說。“你還記得我口味比你甜。”
L沒回答。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關上火。盛了兩碗蓮子湯,一碗多糖,一碗少糖。多糖的那碗推到P那邊。
P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甜嗎?”L問。
“正好。”P說。
兩個人喝湯。枇杷放在中間,誰也沒再拿。
喝完以後,P把碗放進水池,走到門口。
“明天煮什麽?”P問。
L想了想。“綠豆。”
“綠豆不用泡那麽久。”
“我知道。”
P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你查了?”
“查了。”
P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會說‘查了’。你會說‘嗯’。”
L站在玄關,手插在口袋裏。
“我知道。”她說。“我在改。”
P看了她兩秒,轉身走了。
L關上門,走回廚房。她拿起那顆咬了一半的枇杷,吃完。
然後把核洗幹淨,放在窗台上。陽光照著枇杷核,水亮亮的。
她看著那幾顆核,想了一下:種下去會不會發芽?
不知道。
但她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