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集 《消息》

周一早上，L醒來的時候，手機上有P發的一張照片。是後院那盆枇杷苗，拍得有點糊，像是隨手按的。配字：“你的苗。今天又高了。”

L放大看了看。葉子確實多了一片。她回了一個字：“嗯。”然後想了想，又打了一句：“你什麽時候拍的？”

P秒回：“剛才。路過你家後巷。”

L愣了一下。“你路過我家？”

P說：“上班順路。繞了一下。”

L看著“繞了一下”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你不用繞”。她打了幾個字：“明天還繞嗎？”

P回了一個笑臉。然後說：“看心情。”

L放下手機，起床，衝咖啡。站在廚房裏喝咖啡的時候，她突然想發一條消息給P。不是回消息，是主動發。她以前不會主動發“沒用”的消息。但今天她想發。

她打了幾個字：“今天陽光很好。”發出去以後，她覺得這幾個字很蠢。陽光好不好，P自己不會看嗎？但P回了：“你那邊有陽光？我這邊陰天。”

L說：“舊金山出太陽了。”

P說：“那你替我曬曬。”

L端著咖啡走到後院，站在陽光裏，拍了一張地上的影子發過去。她的影子，長長的，手裏拿著杯子。配字：“曬了。”

P回了一個字：“乖。”

L看著這個字，覺得有點奇怪，但不討厭。她蹲下來看枇杷苗。葉子又大了一點，顏色從嫩綠變成了綠。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葉片顫了一下。

她站起來，回屋，準備上班。出門前，她又發了一條消息給P：“我今天穿了你送的那件hoodie。橘色的。”

P秒回：“你不是說不適合你嗎？”

L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現在覺得適合了。”

P沒有回。L等了一分鍾，把手機放進口袋，出門。

到了辦公室，打開電腦，處理郵件。開會。開會的時候她手機震了幾次，她沒有看。開完會，她拿起手機，P發了三條消息。第一條是一張照片，拍的是辦公桌上的零食，配字：“餓了。”第二條：“你中午吃什麽？”第三條：“還沒回。在開會？”

L打了兩個字：“開了。”然後又打了一句：“中午帶飯。昨晚剩的。”發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吃什麽？”

P說：“食堂。難吃。”

L看著“難吃”兩個字，想起以前P抱怨公司食堂的時候，她從來不知道怎麽回。現在她打了一行字：“晚上來我家。我做。”

P秒回：“做什麽？”

L想了想。“隨便。你想吃什麽？”

P說：“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L看著這行字，想起P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但那句話的意思好像變了。以前是“我不挑”，現在是“你做的東西我都想吃”。她不知道怎麽回，發了一個“好”。

下午，L提前下班。去超市買了菜。回到家，洗菜，切菜，煮飯。她沒有查手機，沒有搜菜譜，憑感覺做。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一鍋紫菜蛋花湯。做好以後，她拍了張照片發給P。“好了。”

P回：“在路上。”

L把菜擺在桌上，兩副碗筷。她坐在桌前等。窗外的天開始暗了，後院的枇杷苗看不太清。她等了大概十分鍾，門響了。P推門進來，換了鞋，走到餐桌前。

“今天怎麽這麽豐盛？”P問。

“隨便做的。”

P坐下，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嚼。“好吃。”

L也坐下，吃了一口。鹹了一點。但P沒說鹹，她也不說。

兩個人吃著。P說：“你今天發了三條消息給我。”

L抬起頭。“嗯。”

“第一條說陽光很好。第二條說穿了我的hoodie。第三條問我吃什麽。”

L沒說話。

P放下筷子。“你以前不會發這種消息。”

L也放下筷子。“我知道。”

“為什麽今天發了？”

L想了想，說：“因為今天陽光真的很好。因為我穿了那件hoodie覺得挺暖的。因為我怕你餓。”

P看著她。“你以前怕我餓，也不會問。”

L低下頭，看著碗裏的米飯。“以前覺得問了也沒用。你又不會因為我問了就不餓。現在覺得問了，你可能就不那麽餓了。”

P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L碗裏那塊沒吃的番茄夾走，放進自己嘴裏。

“你變了。”P說。

“你說過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說。”

L嘴角動了一下。她端起碗，繼續吃。

吃完飯，P幫L洗碗。兩個人站在水池邊，一個洗，一個擦。誰也沒說話。水聲嘩嘩的，填滿了整個廚房。

洗完，P擦幹手。“我走了。明天還來。”

L站在門口。“你明天想吃什幺？”

P想了想。“你明天做什麽？”

L說：“還沒想。”

P說：“那你明天想了再告訴我。”

L點頭。P換鞋，拉開門。走了兩步，回頭。“你那件hoodie，明天穿去上班嗎？”

L說：“穿。”

P笑了一下。“那我明天也穿。”

門關上。L站在玄關，想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給P發了一條消息。“你剛才說‘那我明天也穿’——你有橘色的hoodie？”

P秒回：“沒有。我去買。”

L看著這五個字，站了很久。然後她走到後院，打開後門。天全黑了，枇杷苗看不太清。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片新葉子。涼的，軟的，薄薄的。

她站起來，回屋，關了燈。

躺在床上，手機亮了。P發了一張照片，是她網上下單的截圖。一件橘色hoodie，和L那件同款。配字：“明天到。”

L打了兩個字：“傻。”

P回了一個笑臉。

L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窗外檸檬樹的影子晃了晃。她閉上眼睛。嘴角是平的。但手放在被子外麵，握著手機。

不是等消息。是今天忘了放遠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