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油餅在冰箱裏放了三天。
L每天早上打開冰箱,都看見那個保鮮盒。透明的盒子,裏麵疊著三張餅,圓圓的,邊緣有點焦——第一張煎壞的那個她沒舍得扔,也放進去了。她知道P不會吃那張壞的。但她還是放了。第一天晚上,她覺得P會來拿。第二天中午,她打開冰箱看了一眼,盒還在。她想給P發消息,打了幾個字,刪了。最後什麽都沒發。第三天,她不再特意去看了。但每次經過廚房,餘光都會掃到那個盒子。她沒有問P為什麽不來。她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
第四天下午,P來了。
L正在工作間裁布。聽見門響——P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轉得快,幹脆。然後換鞋,腳步聲進了廚房。冰箱門開合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L繼續裁布。剪刀滑過布料,沙沙的。她等P走過來,但P沒過來。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朝工作間來。P端著一杯水,靠在門框上。
“你喝什麽?”
“水。”
“我給你倒了。”P把水杯放在裁桌邊上。
L放下剪刀。“你看見餅了?”
“看見了。”
“三天了。”
“嗯。”
L抬起頭。“你不拿走?”
P沒回答。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裁桌上。銀色的小鑰匙,L家的門鑰匙。P拿了好幾年了。L看著那把鑰匙,沒動。
“你幹嘛?”L問。
“你不是說,要學會表達嗎。”P說。“我在表達。”
L沒聽懂。
P把手插進口袋。“你最近一直在做東西給我。大衣、hoodie、紅豆、銀耳、蓮子、蔥油餅。你做了很多。”
L沒接話。
“你做這些,是因為你想做,還是因為你覺得應該做?”
L愣了一下。“……我想做。”
“那你做完了,我收下了。然後呢?”
“然後什麽?”
“然後你有沒有想過,我收到這些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L看著P。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P說:“你以前什麽都不做,我擔心你。現在你做很多,我還是擔心你。”
“為什麽?”
“因為你做這些的時候,像是在還債。”
L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沒有還債。”她說。
“那你剛才問我‘你不拿走?’的時候,語氣像在說——‘我做了,你為什麽不收’。”
L沉默了。
P走過去,拿起裁桌上那把鑰匙,握在手心裏。
“鑰匙我還留著。”她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來找你,不是因為你給我做了餅。”
“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我想來。”P說。“以前是,現在也是。”
L低下頭,看著裁桌上的布料。布裁了一半,剪刀壓在旁邊,裁縫線歪了。她伸手去摸剪刀。P按住了她的手。
“你不用再做東西給我了。”P說。“你做什麽我都高興,但你別把自己逼成另一個人。”
L抬起頭。“我沒有逼自己。”
“那你告訴我,你煮紅豆湯的時候,開心嗎?”
L想了想。“……開心。”
“煮銀耳呢?”
“也開心。”
“蓮子湯?”
“開心。”
“做蔥油餅呢?”
L想了想。“……做的時候在想,你會不會喜歡吃。”
“那你想我的時候,開心嗎?”
L看著P。P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是等。L把手從P手底下抽出來,翻過來,握住了P的手指。很輕。像怕握碎。
“想的時候不覺得。見了才覺得。”L說。“見了才覺得開心。”
P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學會了。”P說。
“學會什麽?”
“學會說。”
兩個人站在工作間裏。誰也沒動。外麵有風。檸檬樹的影子晃了晃,落在窗台上。
過了好一會兒,P鬆開手,轉身走進廚房。
“餅我帶走了。”P打開冰箱,拿出保鮮盒。她把那張煎壞的餅拿出來,放在台麵上。
“這張你吃。”P說。“你總把好的留給我,壞的不舍得扔。我不需要。”
L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P蓋上保鮮盒,拎著,走到門口換鞋。
“明天還來?”L問。
“來。但不吃蔥油餅了。”P拉開門。“明天你隨便做點什麽,我隨便吃。”
門關上。
L站在廚房裏,看著台麵上那張煎壞的餅。邊緣焦黑,形狀不規則。她拿起來,咬了一口。硬的。有點苦。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好像也沒那麽難吃。她吃完,把盤子洗了,擦幹。然後走到後院,蹲下來看那盆枇杷苗。子葉已經完全展開了,綠綠的,薄薄的,能看見陽光從葉片後麵透過來。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葉尖。葉片微微顫抖。又碰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進屋,拿起手機,給P發了一條消息。
“餅我吃了。壞的。不難吃。”
P秒回:“你什麽時候學會吃壞的了?”
L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現在。”
P發了一個笑臉。
L把手機放在裁桌上。拿起剪刀,繼續裁布。布還是那塊布,裁了一半,歪了。她順著歪的線裁下去,沒有拆。
歪有歪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