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長島客
文革期間上山下鄉，恢複高考後進入大學，80年代赴美留學，00年代“海歸”回國，退休後定居紐約長島
這次回國期間參觀了陝西曆史博物館， 博物館的門票是免費的， 但地下一層有一個《唐代壁畫珍品展》， 門票居然要270元一張。好在“老人優惠”，盡管我對自己是“老人”還有點不服，但門票優惠還是要享受的，這可能就是人性的弱點之一吧。 超貴的門票使得裏麵的觀眾寥寥，比起整個博物館熙熙攘攘的參觀人群來，這裏安安靜靜，這就給了我一個絕好的欣賞機會。
近五十年來，陝西地區已發現的隋唐墓葬地點多達800餘處，當時的喪葬文化空前繁榮，相應的墓室壁畫也迎來了黃金時代。這些墓葬中除了隨葬象征性的侍衛、仆從、侍女的俑和各種珍貴物品、生活用品外，不少墓室內還有壁畫，盡其所能地把世間生活起居環境、人物活動都包羅在內：墓室頂部墓主人升仙的圖像，日月星辰、雲氣，代表四方神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以此象征天界。在墓道和墓室中最主要的位置是墓主人顯赫的仕宦經曆，特別突出的是能夠代表人物官爵的出行儀仗、車馬、衛隊等等；有時還要畫出他的官舍、城池，以及重大的政治活動場麵。而那些擔任過武職的，還要畫上他所經曆過的戰爭，往往是水陸攻占的酷烈場麵。另一部分重要內容是表現墓主人的日常生活和他所擁有的財富，把他的居處房舍、牲畜、田產、庖廚、宴飲、以及樂舞百戲表演等等，都事無巨細地予以展示。
將墓葬中的壁畫移到博物館，絕對是個技術活。遷移過程是一套複雜且精細的文物保護工序，核心原則是最小化損傷、完整提取、穩定保存。 考古人員會先對墓葬進行全麵測繪、拍照、錄像；其次是現場加固，對於有脫落、空鼓風險的壁畫，要先做現場加固；再次是切割與剝離，用專用工具（如電動金剛石鋸片、手工鋸）沿著壁畫邊緣的牆體進行切割，使壁畫連同背後的部分牆體（作為支撐層）形成一個整體 “畫塊”；而後是托板固定與封裝切割下來的畫塊，背麵需要立即加裝支撐托板；最後才是使用防震、恒溫恒濕的專用文物運輸車送達博物館。 在此之後還要先送入文物修複實驗室，進行更深入的脫鹽、除黴、補全、回貼等修複工作，待狀態穩定後，再轉移到符合保存標準的展廳或庫房。墓葬壁畫的遷移和保護，是考古學、文物保護學、材料學等多學科協作的結果。
唐墓壁畫在地下千年，內容珍貴但又極其脆弱，對保存條件的要求很高。陝西博物館與意大利的文物保護機構合作，總投資7300多萬元（其中意大利政府軟貸款400餘萬歐元和贈款100萬歐元）， 曆時四年，於2011年建成並對外開放。展櫃全部從意大利購買，尤其是展櫃玻璃是防紫外線夾膠玻璃，櫃門可以打開至90度，密封性極好，可以有效地控製溫濕度。 展館的麵積達4200平方米，共展出壁畫精品近600幅，其中5件（組）18幅圖被定為國寶級文物，69件（組）82幅被定為一級文物。
進入地下展廳後，我們先換上鞋套，拐過序廳便是巨大幽暗的展廳。 根據事先做的“功課”，我的參觀集中在幾件國寶級的壁畫上：
《客使圖》：出自章懷太子墓。 章懷太子李賢（654—684）是唐高宗第六子，為武則天所生。武後登位後，逼令李賢自殺，年僅三十一歲。武後追封他為雍王，後又諡曰“章懷”。《客使圖》描繪外國使節朝拜大唐，他們身著不同服飾，神情各異，展現了唐代對外交往的場景。其中前三人為唐代鴻臚寺官員，後三人為外國使節，其中一位不無焦灼等待狀。畫家根據人物的不同而采用不同的筆法，描繪官員的線條圓轉而有節奏感，繪寫前來朝拜的附屬國使者的線條則較為疏簡，然而又沉著有力， 此圖因收入教科書中而家喻戶曉。 1973年，周恩來總理陪同時任越南總理範文同到西安參觀時，曾專門點名要觀賞此圖，其中似乎自有深意焉。
《馬球圖》： 同樣出自章懷太子墓，畫麵中人物騎馬擊球，動態十足，生動地再現了唐代盛行的馬球運動場景。 馬球運動源於波斯，在唐代貴族間極為流行。畫麵中的騎士們穿白色或褐色窄袖袍，腳蹬黑靴，一手執韁，一手執偃月形鞠杖；還有20多匹“細尾紮結”的駿馬，且可以看到球所處的位置，比賽場麵更是緊張激烈，故有人戲言為“一千多年前的世界杯”。
《狩獵出行圖》：也是在章懷太子墓出土，畫麵描繪了一群人騎馬狩獵的場景，隊伍浩浩蕩蕩，人物和動物的刻畫都極為生動。出獵者們策馬飛奔, 掣鷹攜犬；人物雖多而主次分明，有條不紊，穿插自然，動感極強，望之真有滿壁風動之勢，堪稱傑作。
《宮女圖》：永泰公主（684—701）墓出土，她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的孫女，中宗李顯的第7女；大足元年（701），因議論朝官被武則天處死，年僅 17 歲。永泰公主墓是乾陵17座陪葬墓之一；承恩特葬，號墓為陵。這是唐代皇室的一種極為特殊的喪葬製度， 墓葬和隨葬品以皇帝等級安排。墓中壁畫形象眾多, 其中的《宮女圖》中眾多宮女姿態各異，有的手持器物，有的相互交談，形象地展現了唐代宮廷宮女的生活狀態。起首是一位叉手緩步前行的侍女，神情自信且端莊安詳，當是領班, 緊跟著的一位侍女手執一盤, 回頭顧盼，似在監督；其後的侍女們款款徐行，或低語、或回顧、或凝神，麵容清雅, 眉黛細長, 高髻細腰，分別持燭台、食盒、高足杯、團扇、如意、拂塵等物，大概都是準備侍奉永泰公主安寢，望之讓人頓起人間靜好之歎。
墓中的《侍女侏儒圖》也是一幅傳世之作，畫麵中三人一字排開，最前者為一梳高髻穿紅襦綠裙，口唇塗紅的女侍，屬於唐代標準的“豐肥厚體”；其身後是一胡服男裝的侍女，最後則是一位侏儒侍者。整幅畫極富動感，色彩亮麗。
頗值得一記的是壁畫中且有多幅宮女場景，她們有的手捧盆景，有的手捧鮮花，另一侍女身體前傾, 足蹬雲頭高履，右手托一連瓣形盆，豐碩的體態與紅唇相映，給人印象深刻。
《闕樓·儀仗隊》：懿德太子墓出土，李重潤（683～701年）是唐中宗李顯的長子，高宗李治與武則天的孫子。大足元年（701年）遭讒言被武則天杖殺，年僅19歲； 後以太子身份陪葬乾陵並“號墓為陵”。墓道的東、西壁對稱地各有一幅壁畫，東壁畫的是以山巒為背景，繪高大的 “三出闕” 和城牆，畫麵壯闊，是迄今所見唐代繪畫中罕有的大麵幅、高等級且比較完整的闕樓圖；西壁畫的則是儀仗隊的威武英姿。兩幅壁畫場麵之宏偉，人物之眾多，整體布局井然有序，陣容嚴整。畫麵色彩豔而不俗，栩栩如生，具有極高的曆史價值和藝術價值。
這裏展出的壁畫不僅件件都是精品，而且最主要的是每一件都是原作。觀眾們可以隔著玻璃以最近的距離看到一千多年前的畫師們一筆一畫所勾畫出的每一個線條。其中的《馬球圖》、《狩獵出行圖》、《闕樓圖》和《宮女圖》這四組壁畫已被列為《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覽文物目錄》中，堪稱國寶級的畫作。
唐代墓室壁畫是唐代繪畫史上的一朵奇葩，更是中國繪畫史上璀璨的明珠。珍寶展裏的壁畫都是聘請當時最優秀的畫師創作，代表了唐代最精湛的繪畫水平。它們在地底下沉睡了一千多年，如今有了如此優越的保存條件，將會給今人乃至後世一千年甚至更長時間觀賞，這就是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