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一片寂靜。玉璜雖小,但那片濃濃的離愁和沉甸甸的期許,卻無形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隨著火盆中的木炭“劈啪”一聲輕響,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一名小臣揚聲稟報:“大夫人,蒼林少君和大巫左徹來見。”
嫘祖聞言忙道:“哦?大巫來了,還不快請進!”
說著,她抬手用衣袖輕輕按了按眼角。
“哈哈哈,豈敢,豈敢!左徹拜見大夫人!”
中氣十足的笑語聲中,一位高大的老者已出現在門口。此人頭發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在頭頂綰成一個高髻。一襲黃色的粗葛布巫袍上繡滿了雲紋,寬大的下擺帶著一股冷風湧進門來,大陶盆中的炭火倏忽間一片通紅。老者手持一支長度幾乎等身的硬木杖,那木杖通體烏黑,杖頭是一個精美的羊頭陶雕,被摩挲得閃閃發亮。
這老者正是地位尊崇的軒轅氏大巫,左徹。
緊跟在左徹身後的,是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青年。他穿著一身與昌意相似的黃色細葛布衣,腰間掛著兩串精美的玉飾。這青年麵容白皙,嘴角習慣性地掛著一絲高傲的笑意,飄忽的眼神讓人感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這英俊的青年人便是帝君和彤魚氏所生的蒼林,是帝君成年兒子中最小的一個。和青陽類似,蒼林的婚事也是由老帝君早早就親自定下來的,娘家是掌管著西土鹽池的強大氏族。
“蒼林拜見母親大人。”蒼林來到嫘祖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大巫,蒼林,你們怎麽也來了?”嫘祖笑著問道。
左徹的目光將屋內掃視了一遍,嗬嗬笑道:“昌意少君即將遠行西土,又聽聞青陽自東土歸來相送,實在是難得啊!本巫與蒼林少君也過來湊個熱鬧,一來給昌意少君送行,二來也讓他們兄弟們聚上一聚。”
“見過大巫,見過蒼林。”
昌意、青陽和鴻風幾人這時都已起身,紛紛來與左徹和蒼林見禮。
屋裏的氣氛頓時顯得熱絡起來。
一陣寒暄之後,左徹靠近昌意坐下。他收起了笑容,肅然說道:“昌意少君此去蓋盈氏,路途雖遠,卻仍是西土之地。本巫已與渭水的幾大氏族通了消息,要他們沿途照應。少君路上若遇到難處,他們都會全力相助的。”
昌意聞言,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忙再次起身謝道:“多謝大巫!小子有此依仗,西行的路上就沒什麽怕的了。”
嫘祖頷首感歎道:“有大巫提前招呼了各處,我哪還有不放心的啊!唉,真是有勞大巫了。”
“大夫人言重了。”左徹立刻擺了擺手道,“此乃分內之事。何況,大夫人可還記得,我左徹一族,亦出自西土,與大夫人的西陵氏同在渭水,該算是鄰居哩。”
嫘祖恍然,忙點頭笑道:“嗯,可不是嗎!真是年紀大了,要不是大巫提及,我一時竟未想起來呢。”
另一邊,蒼林與青陽夫婦坐得鄰近。此時,青陽見他一直不言不語,便沒話找話地隨口問道:“記得蒼林兄弟的封地也在西土,不知何時動身前去呀?”
蒼林聞言抬頭,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他還沒開口,左徹的目光已投向青陽,並朗聲說道:“青陽少君歸來,路途遙遠,不知是從清水的封地啟程,還是從太昊氏的汶邑而來啊?”
青陽連忙轉頭,恭敬地答道:“回大巫話,小子和鴻風直接從汶邑過來,途中未曾返回清邑。”
“哦?”左徹頗為淡定地撫了撫花白的胡須,看著青陽夫婦接著問道,“原來是這樣啊,那太昊氏大君他老人家,近來身體可還康健?”
不待青陽回答,他身旁的鴻風連忙答道:“多謝大巫掛懷。我父親身體還好,隻是腿腳不及以前靈便。臨行前,他還特意叮囑小女,要向大巫問安呢。”
“哈哈哈,好,好!”左徹再次大笑起來,“太昊大君老當益壯,實乃東土之福啊。你們夫婦二人,要多在他老人家身邊陪伴才是啊!哈哈!”
大巫的到來,讓氣氛顯得熱鬧又有些拘謹。蒼林顯然沒有什麽興致和身邊的青陽夫婦說話,而一直安坐在一旁的柏夷和蓋盈氏長老熙,自始至終都未主動插嘴,隻是靜靜地聽著。
幾人跟著左徹的話頭又閑談了一陣,嫘祖的臉上漸漸露出疲憊之態。
眾人見狀,便紛紛告辭散去了。
第二天,青陽一直睡到日頭高懸。
等他醒來時,柏夷已等在門外了。見青陽草草束了頭發出來,柏夷板著臉低聲道:“少君真是貪睡。柏高大人早些時候已經傳話過來:雲相風後大人與工正常先大人,約我們去城西北高地一見呢。”
柏高是帝君重臣中最年輕的一位,他在軒轅之丘的威望僅次於雲相風後和大巫左徹。青陽臉一紅,連忙低了頭說道:“小子慚愧,這就隨柏夷公去。”
有柏氏源起東南,是底蘊深厚的上古大族,與傳說中曾盛極一時的成鳩氏有著極深的淵源。後來有柏氏北遷,又與東土的伏羲氏和崇地的倉頡氏不斷聯姻,開枝散葉。族中能人輩出,多以學識廣博著稱。此時,在東土太昊氏和河洛軒轅氏任職的柏夷和柏高叔侄兩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青陽跟著柏夷出了城,來到城西北的高地。這裏遍植蒼鬆翠柏,風入林間,鬆濤簌簌。兩人攀上高地頂端,遠遠地便看到林邊有三個身影,都穿著黃色的衣袍,麵北而立,昂首遠眺,不時伸手指指點點,似乎正在交談著什麽。
眼看來到三人近前,柏夷已是氣喘籲籲,但他還是邊走邊提高了嗓音招呼道:“三位大人……早啊!老夫與少君……來遲了,恕罪……恕罪!”
那三個黃衣人聞聲回過身來。見到柏夷和青陽,居中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帶頭迎上來打趣道:“哈哈哈,柏夷先生這腿腳強健啊!都走到年輕人前麵嘍!”
這老者身形雖不魁梧,卻自帶一股沉穩的氣度。
“雲相莫……莫要……取笑了。”柏夷上山走得上氣不接下氣,苦笑著擺手,三人見狀都大笑起來。
“青陽見過雲相,見過工正大人,見過柏高大人。”青陽緊走幾步,上前向三位黃衣人依次見禮。
幾人都是老相識,除了昨日見過的柏高,那老者就是雲相風後,在如今的軒轅之丘,他的地位和威望僅次於帝君,甚至隱隱然還要壓過大巫左徹,而另一位便是掌管百工營造、器具製作的工正常先了。
“勞煩三位大人久等。”柏夷停住腳,調息了片刻,再次致歉。
“無妨,無妨,”風後笑著擺擺手,轉身指向身後開闊的視野,“這邊風景獨好。柏夷先生是第一次到這山頂吧?正好,來看一看。”
柏夷順著風後的指引放眼望去,心神不由為之一震。此處是軒轅之丘這片隆起台地上的最高點,遠眺北方,是大河對岸廣袤的河陽之地;俯瞰東南,整個軒轅之丘盡收眼底。天高地闊,山河壯麗,令人胸中豪氣頓生,又感自身渺小。
“果然是個風光無限的好所在啊!”柏夷由衷地讚歎。
風後撫須頷首,目光轉向青陽,語氣也變得正式了些:“青陽少君遠道歸來,一路辛苦了。太昊氏大君與東土諸部,可都安好?”
“多謝雲相掛念,大君身體尚好,隻是年事漸高,精力不比從前了。”青陽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解開係繩,拿出了三枚玉璧,雙手捧起,畢恭敬地遞到風後麵前,“臨行前,太昊氏大君特意囑咐小子轉呈雲相、工正與柏高大人,聊表問候之意。”
風後三人接過來一看,那玉璧藍中透著水白,紋路華美,入手微涼沉實,果然是玉中上品。
“回想上一次見到太昊氏大君,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嘍…… ”風後手撫玉璧,悠悠輕歎道。
見此情景,柏夷就勢說道:“我家太昊氏大君與軒轅帝君年紀相仿,皆是曆經風霜、引領大族數十載的雄傑。如今,大君年事已高,族子中雖有眾多才俊,但他老人家卻獨獨偏愛小女鴻風,和青陽這個女婿呢。”
工正常先聞言,麵露疑惑:“柏夷先生此話怎講?太昊氏大君偏愛獨女和女婿,也是人之常情,就如同我家帝君,也是偏愛蒼林少君一樣。隻是,聽先生語氣,似乎另有所指?”
柏夷上前了兩步,望著滔滔大河,頗有深意地說道:“常先大人,東土氏族林立,多源自當初最強盛的空桑伏羲氏和東海女媧氏。如今,伏羲氏分為太昊氏、羲氏、和氏幾大氏族,各族都以太昊氏為尊,而太昊大君又以汶邑統領東土。”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見風後三人皆凝神傾聽,便繼續說道,“昔日,軒轅氏與廣桑九黎氏爭於涿鹿,正是在太昊氏的幫助下,才擊敗了九黎氏諸部,並迫其遠遁,於是有了河洛與東土這長久的太平。”
常先點頭:“這段舊事,我亦有知。太昊氏於河洛各部及軒轅氏帝君,一直都是共享榮辱興衰的盟邦。”
“然則,時移世易,大爭可能再起!”柏夷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近些年來,淮水的南土共工氏,已經悄然崛起,繁盛開來。他們的部族正沿著泗水北上,如今,在水道縱橫的鼓地和邳地,新建立的聚落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人丁就像春天的草樹一樣興旺。看那勢頭,恐怕要不了多久,便會在青陽少君的廣桑之野看到共工氏人的村寨和田地了。”
“共工氏?”常先眉頭緊鎖,“這般迅速繁盛壯大,他們哪來如此多的丁口族人?”
這時,一直在安靜旁聽的柏高開口了:“常先大人,此事在下倒是能猜得一二。”
“哦?”在場四人聞言,一時都驚異地看向柏高。
“是這樣的,”柏高也不賣關子,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前些時候,伯陵長老從夏地歸來,曾提及南土的近況。據他所說,當年敗走的九黎氏殘部在南土經過數代休養生息,已經重新聚合,勢力複熾。偏偏近年來南土洪水和疫病接連不斷,各族為天災所迫,輾轉流離,致使紛亂四起,征伐不斷。而九黎人行事暴虐,武力強橫,南土人無以相製。連最強大的城邑都沒能免於九黎氏大軍的劫掠,可想而知那些無依無靠的弱小部族更是幾無生路。於是,求活圖存的農人工匠、小族大戶,動輒拖家舉族爭相逃離南土,湧入夏地,聚於淮水。更有甚者,聽說崇山之南都能見到北遷的南土人了!而共工氏占據著淮泗,水網縱橫相通,土地肥沃,豐衣足食。他們廣納南土流民,故而人畜兩旺,增長極快。”
常先聽了柏夷的話,臉上不由得布滿了憂色,擔心地說道:“共工氏雖名義上尊奉咱們的帝君,實則並無統屬。他們南土人聚集淮泗之間,如此眾多,其心難測。若其果真大舉北來,首當其衝的,便是泗水上遊的東土諸部啊!”他說完話,見風後撫須沉吟不語,便又望向柏夷,顯然是想聽聽這位來自東土大族的智者能有什麽對策。
風後聽完柏高與常先的話,也將詢問的目光投向了柏夷。
柏夷迎著兩人的目光,坦然說道:“誠如常先大人所慮,共工氏北來之勢,已非臆測,而是迫在眉睫。東土諸部,素以太昊氏為首,可是太昊氏大君年邁,而年輕一代族子中…… ”他略微停頓了片刻,搖了搖頭道,“恕我直言,尚未出現一位能令東土各族心服、並在大爭來臨之時可以倚靠的人物!”
風後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捕捉到了柏夷話中的深意。他瞄了一眼柏夷身旁的青陽,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卻立刻又覺得有些難以置信。可他話已到了嘴邊,於是試探道:“所以,柏夷先生的意思是…… 太昊大君想要…… ”
“雲相猜得不錯。”柏夷的話接得很快,而且直截了當,“太昊大君有意傳位給青陽少君!”
此言一出,饒是風後、常先、柏高三人久經世事,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長久以來太昊氏的大君實際上一直號令著整個東土族群!
不等三人發問,柏夷便平靜地解釋道:“此事太昊大君已經反複考慮過很久了。東土的羲氏、和氏兩個大族,已明確表示了讚成,而向來自視與太昊氏一樣古老的女媧氏,對此也並無反對之意。東土人的擔心在於,將來東土人與南土人一旦大爭驟起,麵對如此強大的共工氏,東土諸部僅憑自己的力量,恐難周全。到時候,必然需要向河洛盟邦、乃至西土部族求援。而青陽作為軒轅氏帝君之子,由嫘祖帶大,又聯姻太昊氏,兼具河洛、西土和東土三係人脈。有他在太昊氏,便可得到軒轅氏的強援,共抗外敵。所以,此種安排雖顯意外,但大爭將至,危兆已現,為子孫長遠計,細細想來,這其實反倒是在情理之中的選擇了啊!”
柏夷一股腦地將不與外人道的隱秘內情和盤托出,隻這份坦誠就立刻打消了風後三人心中的疑慮。
太昊氏與軒轅氏結為更緊密的盟邦,這對軒轅氏而言,無疑也會有極大的好處。青陽是幾人看著長大的,確實也是眾多帝子中最合適的人選。而共工氏的崛起,竟迫使東土各大氏族眾多的長老們心甘情願地同意讓出太昊之位,來求得強援,這也讓風後三人從心底裏對共工氏陡然生出了深深的忌憚。
風後與柏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同之色。於是兩人一同向柏夷微微點頭。
常先更忍不住感歎道:“太昊大君竟有如此氣度與遠見,令在下感佩!若果真如此,那以後咱們軒轅氏與太昊氏,便是唇齒相依,禍福與共的一家人了!共工氏若敢北犯,我們就合力拒之!”
柏夷心中大定,當即謝道:“能得到三位大人的支持,我們對抗南土共工氏就有信心了!”
風後再次點頭,表示了讚同:“依我看,你們老太昊和我家帝君可能真的是心意相通。當初,青陽和鴻風的婚事,不就是他們兩個人合力促成的嘛。現在看來,也需他們早就想到過這一步也未可知喲!”
柏夷也不由得連連點頭,他轉而對青陽說道:“少君,努力吧!不要辜負了帝君和太昊的期待!”
一旁的青陽哪裏想過這麽深遠,聽到風後和柏夷的話,他熱血沸騰,激動之餘誠惶誠恐地說道:“小子年輕識淺,蒙諸位前輩錯愛,心中惶恐不已。日後若擔此重任,必當竭盡全力,謹守東土與河洛之盟,護得兩邊周全!”
看著青陽,風後臉上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容:“柏夷先生今日所言之事極其重大,太昊大君既有此意,青陽,你也確是合適人選。年輕人,要努力啊!”
“那麽,此事應盡早稟明帝君。嗯…… 是不是也該讓大夫人嫘祖知道?”柏高望著風後,猶疑地問道。
柏夷忙道:“這倒不急。此事尚在籌劃之中,雲相看要不要等太昊大君那邊先辦妥帖後,再稟告帝君與大夫人,以免節外生枝,徒惹煩惱。”
風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地忽然問道:“柏夷先生,你們可曾見過大巫與蒼林少君了?”
柏夷知道這是繞不開的話題。軒轅氏帝君子嗣眾多,其中領有部族和封地的,就有十多個。昌意、玄囂、蒼林、青陽皆在此列。帝君年事已高,可將來那至尊的“帝君”名號歸屬,卻一直懸而未決。大夫人嫘祖所生的昌意與玄囂,或因性格,或因能力,並不被人們看好。老帝君偏愛青陽與蒼林,這在軒轅氏已是公開的秘密。而帝君身邊其他的兒子,要麽太小,要麽資質平庸,要麽像青陽同母的長兄休一樣,雖在雲師中擔任要職,勇武有餘,卻難以統領全局,更談不上眾望所歸。作為舉足輕重的大巫,左徹一直都傾向於蒼林。這不僅因為蒼林的母族彤魚氏和左徹一樣,都來自西土氏族,更因為蒼林是伊耆氏的女婿,而伊耆氏掌握著鹽池,是西土最強盛的大氏族。雲相風後對蒼林並無惡感,但他與左徹卻常有分歧。
“昨晚在大夫人屋中敘話時,正好遇見大巫與蒼林少君。”柏夷謹慎簡短地回答道。
“嗯…… ”風後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投向了東南,仿佛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語,“我們軒轅氏帝君…… 又何嚐沒有太昊氏大君那樣的煩惱呢。”
一旁的柏高和常先對望了一眼,都沉默不語。
柏夷也沒有再接話,他循著風後的目光,俯瞰坡下那宏大的軒轅之丘,縷縷炊煙正在城中嫋嫋升起。
幾人這才發覺,轉眼已近正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