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派去河陽之地的休趕回了軒轅之丘。傍晚時分,他和青陽來到昌意的住處,飲酒作別。
昌意的屋子不大,卻十分講究。地麵和牆壁經過了多次硬化處理,表麵光滑堅硬。屋子中央是圓形的灶坑,架了隻陶鼎,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灶坑邊放著兩隻盛滿瓜果和粟糕的大陶豆和數個彩陶酒罐,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鹿肉混合著黍子酒的香氣。
此時,夕陽的餘暉依舊耀眼,溫暖的橘紅色映照著三張年輕的麵孔。
兄弟三人中休最魁梧厚重,他方頭虎目,又粗又硬的頭發被簡單地紮在腦後,粗麻短衣外罩著鹿皮坎肩,露出骨節粗大、肌肉虯結的手臂。因為常年在外巡狩征伐,日曬風吹,使他的皮膚黝黑粗糙。他的話不多,舉手投足之間始終帶著武人的粗糲與豪氣。昌意身著寬鬆的葛布衣袍,少了些麵對嫘祖時的拘謹。對於父君的輕視和降封偏遠,他嘴上雖然從未埋怨,但心中的落寞和不甘卻無法掩飾,多少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青陽則卸下了日間的謹慎,他一邊喝酒,一邊意氣風發地講述著在廣桑和東土各地的見聞,似乎要將這些年未能說的話,一夜之間補回來。少言寡語的休被青陽感染,也說起河陽之地有江氏的富足、縉雲氏的彪悍、以及軍旅中的趣事。
昌意聽得入神,眼中既有對外麵世界的向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之色。他悶頭喝了一大口酒,嗆得咳嗽了幾聲,漲紅了臉歎道:“兩位兄弟都有了這許多曆練,又留在了富庶強盛之地。可我呢,唉!卻連要去的蓋盈之地究竟是個什麽樣子還不知道呢,更別說那個什麽蜀山了…… 便是認識的人裏,好像還沒有人去過呢。”
“大哥說的是,聽說那蜀山比西土還要遙遠得多呢!”休說著,端起黑陶碗,將渾濁的黍子酒一仰脖灌了下去。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重重地將黑陶酒碗頓在身邊的木墩上,接著忿忿不平地說道,“你們看蒼林,封地也在西土,比蓋盈之地近多了,可人家卻能一直待在軒轅之丘不走…… 嘿嘿,還不是因為大巫向著他唄?”
青陽默默點頭。
昌意反而釋然一笑,替蒼林解釋起來:“或許…… 伊耆氏那邊尚未安置妥當,或者,父君和大巫對蒼林兄弟另有安排,他職責在身,一時無法前去吧。”
“我倒要看看,大哥走後,蒼林去不去自己的封地,哼…… ”
休哼了一聲,還想再說什麽,這時正巧蓋盈氏長老熙抱著一隻粗陶酒甕過來。
熙顯然已經聽到了三人的對話,他滿臉堆笑:“三位少君,這可是我們蓋盈氏釀的黍子酒,雖不如你們的酒甜醇,卻也別有一番烈性哩!”他將酒甕放下,接著說道,“咱們蓋盈之地,山高水遠,道路難行,這是不假。不過啊,咱那裏有兩樣,可是不比軒轅之丘和其他任何富庶之地差哩!”
“哦?哪兩樣?”昌意被勾起了好奇心,立刻抬頭問道。
熙長老伸出兩根手指:“其一,便是這美酒!渭水之濱,水土與河洛之地不同,種出的黍米自然也不同,釀出的酒,入口辛辣,後味綿長,最能驅除山林中的濕寒之氣。這其二嘛,便是女子!蓋盈與蜀山之地,山水靈秀,女子多膚白貌美,性情或潑辣或溫柔,更是遠近聞名…… ”
昌意本就已經喝得有些心神恍惚,聞聽此言,酒意上湧,順手抓了熙長老剛放下的那支酒甕來,又斟滿一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酒液刺激著麻木的喉嚨,再直衝頭頂。他放下黑陶酒碗,眼神開始迷離,頭晃了晃,向後一仰靠在了土牆上,轉眼已發出了粗重的鼾聲。
青陽看昌意醉倒,不覺一呆,一股離愁別緒在胸中驀然翻湧起來。明日一別,山重水複,音信難通,再見不知何年。他默默地拿過昌意身旁那支酒甕,斟滿了一碗,也一飲而盡。酒很烈,也很苦。不多時,青陽便覺眼前的火光開始搖曳重疊,他就勢靠在身邊的木墩上,瞬間沉入了夢鄉。
休最為強壯,酒量也最好。看著兩人相繼醉倒,他苦笑著搖了搖頭,獨自又喝了幾碗。燎火映照著他孔武的臉龐,那一雙虎目中也終於流露出平日裏不曾有過的孤寂和憂慮。
清晨,軒轅之丘的城門外,十餘輛牛車排成了一列,即將啟程。
熙長老忙前忙後地指揮著蓋盈氏的族人們將行李一再地捆緊紮牢,青陽送給昌意的四名少年武士也在隊伍之中,他們都背著弓箭,鹿皮短褂外套上了厚實的粗麻鬥篷。
青陽和休走上前來,和昌意用力地擁抱。
昌意眼圈又有些發紅,他回頭望了一眼晨曦中軒轅之丘高大的城門,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出發!”
一陣吱吱呀呀聲中,牛車緩緩啟動……
青陽和休並肩站在城西的高坡上,目送著昌意的車隊緩緩西去,漸行漸遠。
沒過幾日,青陽、鴻風和柏夷一行也踏上了東歸之路。
休和柏高一直將他們送出城外,幾人這才依依話別。隊伍先沿著大河南岸,再循著綿延的隞山南麓徐徐東行。
這一日午後,前麵不遠處便是滎澤了。一想到從滎澤可入濟水,而濟水又連通清水和汶水,不論回清邑還是汶邑,都有相對便捷的水路可走,眾人頓感輕鬆,腳步也不由得輕快了起來。行至一處山腳下,林邊有條清澈的溪水流過,青陽便令隊伍停下來暫歇。
秋高氣爽,落葉繽紛,午後的暖陽讓人格外舒適,眾人紛紛來到溪邊取水。
就在這時,忽然一陣歌聲隱隱約約地隨風飄來:
燕燕於飛,彼黍離離。
泛泛其逝,行邁靡靡。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
歌聲悠遠、蒼健。初聽前兩句,青陽的眼前便倏然浮現出昌意西去時那孤清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惆悵。可聽到後麵,那惆悵的情緒竟隨之消散,一種悠遠、蒼健的孤寂之感卻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轉過頭來,見柏夷正斂容靜聽,手指無意識地在膝側輕輕叩擊,應和著歌者的節拍。
“柏夷公,不知這歌者是何人?”青陽輕聲問道。他似乎生怕擾散了那歌聲帶來的餘韻。
柏夷被青陽一問,才回過神來,他搖頭笑道:“聞其聲,戚戚然心動,何不就循聲前去相見?”說話間,柏夷便已起身,辨明了方位,朝著山坡上的一片樹林尋去。
青陽一見,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穿過樹林,緩坡上一片農地展現在眼前,幾個年輕的後生正扛著耒耜和石鋤,說笑著走出田間,聚向地頭。地頭的大槐樹下有幾隻盛水的陶罐和陶碗,一位須發皆白的黃衣老者正立在樹蔭下,手搭涼棚,望著青陽和柏夷兩人的方向。
青陽腳快在前,遠遠地行禮,揚聲道:“小子青陽,見過老丈。不知方才的歌者可是在這裏?”
老者哈哈一笑,隨意地朝二人揮了揮手道:“哈哈,想不到這知我者,竟是青陽少君啊!老夫沮陽是也。”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與方才歌聲果然是出於一人。
這時,柏夷也趕上前來,聞言麵露驚異之色,連忙見禮:“原來是有沮氏的大巫沮陽大人!在下有柏氏柏夷。我二人聞大人之聲,卻不解其憂、其求,故而循聲來見。”
“哦?原來如此。”沮陽的目光在柏夷臉上停留片刻,點頭說道,“柏夷大人之名,老夫早有耳聞。不知二位貴客,這是從何處來,又要往何方去呀?”
青陽連忙恭敬地答道:“小子和柏夷公從軒轅之丘來,正要去滎澤換乘舟楫,取道濟水東去。”
沮陽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此處到碼頭還有段路程。現在日頭已經西斜,你們即便趕了去,碼頭上的船也要歇息了,高低須等到明日再走。有沮氏的寨子就在隞山腳下,離碼頭不遠。若二位不怕簡陋,不如隨老夫回聚落歇息一晚,如何?相遇就是天意,何況,知音難求啊!”
青陽一聽,欣然應道:“如此,便叨擾大巫了。”
柏夷也頷首笑道:“好,好。既然天意如此,大巫邀請,求之不得啊!”
有沮氏的聚落坐落在隞山東麓延伸出來的一處土塬高地上,背靠山林,麵朝滎澤,外圍有夯土牆和木柵環繞。高地下方不遠處,便是滎澤的碼頭。沮陽在族人中顯然威望極高,無論男女老幼,見到他都尊稱一聲“大巫”。青陽一行人很快就被安頓了下來。
轉眼已經日薄西山,彩雲滿天。遠望滎澤,一片煙波浩淼,映著霞光,更顯出萬千氣象。
麵對如此景致,青陽和柏夷不覺心曠神怡、陶然其中,連聲讚歎。沮陽見兩人興致如此之高,索性領二人出了寨子,循著山間小徑向上攀行。不多時,便來到了聚落東北的高處。
果然,此處視野更加開闊。
北麵,綿延的隞山餘脈在此戛然而止,被遮蔽的浩蕩大河又出現在眼前。河水在廣闊的平原上肆意漫流,分出數條河道,河道隨著地勢的高低分分合合,形成大大小小的水中沙洲。向東望去,東南廣袤的平原和東北茫茫的水光,直達天際,那是大河之南的廣桑之野和九河之地無邊的沼澤灘塗。南麵山下,平靜的滎澤波光粼粼,岸邊炊煙嫋嫋、營火星星。此時,夕陽正沉入西山,天邊的雲霞瑰麗清晰,地上的景物已漸漸朦朧,開始隱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看,這大河,”沮陽手指北方說道,“孟津以上,它導於穀壑之中,水流雖急,卻少有泛濫之災,然舟楫難行。到了隞山北麓,便是眼前這景象,水流變緩,水運便利,河道分散搖擺,兩岸水草豐茂,魚獸繁多。可是,”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起來,“夏秋之季,河水漲發,淹沒田舍,吞噬人畜,亦是常態。天地予人之利,往往伴隨著莫測之險。得其利者,須臾不敢忘其害啊!”
柏夷凝視著大河,接口說道:“大巫所言,洞悉自然之理。正因如此,河洛之地幾無水患之憂,又有水運可用,確是得天獨厚。而軒轅之丘,”他轉過身,麵朝西方,“則正好地處河洛之中,北憑大河,南依崇山,上接西土,下望濟水。當初帝君擇此地而都,連接南北、貫通東西,確實用意深遠啊。”
青陽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自幼在軒轅之丘長大,隻覺那是父君威嚴所在,是族群的中心,卻從未從山川形勢的角度去看待過自家的位置。一時間,沮陽和柏夷的話,仿佛在他眼前打開了另一扇窗。
沮陽點了點頭,轉向青陽,“柏夷先生言之大矣。少君你看,”他指著東南那片暮色中的蒼茫平原,“由此向東,直至東土的岱山、尼山,其間這片廣袤平坦、水運便利的膏腴之地,為何反倒沒有強族林立、人口繁盛呢?”
青陽略一沉吟,謹慎地答道:“小子以為,廣桑位於河洛與東土兩大族群之間。對河洛諸部而言,那裏畢竟遠離軒轅氏、有江氏和縉雲氏等強大親族,地處邊遠;而對東土諸部來說,廣桑同樣遠離伏羲氏故土。兩邊大多數族人,皆不肯輕易遠離自己的親族和宗廟,遷居廣桑。所以,此地雖好,卻多是旁支小族聚集,自然稱不上興旺繁盛。”
“嗯,”沮陽撫須,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但隨即又搖頭道,“少君所言,是人事之常,卻隻說對了一半。人心畏遠,安土重遷,確是其一。但還有另一個原因,藏在這大河喜怒無常的脾性裏,藏在先人們久遠的記憶之中啊!”
此時,一直笑而不語的柏夷聞言也眉頭微蹙,若有所思起來。
青陽不得其要,忙問沮陽道:“小子無知,隻見人事,不明地理天時,還請大巫教我。”
“不須多禮。”沮陽擺了擺手,收斂了笑容:“少君可聽說過能扭轉大河的大洪水嗎?”
青陽搖頭道:“小子隻知大河暴虐,下遊的九河之地年年泛濫,可是大巫所說的大洪水又是怎樣的呢?”
沮陽歎了口氣,“唉,那應是數代人,甚至十數代人之前的事情了,本巫,也未曾親見過。然而,”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著那悠悠的歎息聲隨風沉入暮色之中,“在先人的紀文中,卻有過不止一次。”
“紀文?”
一旁的柏夷忽然叫出聲來,他眼中光芒大盛,急切地追問道,“大巫提到的紀文,莫非…… 莫非就是傳說中,上古大巫們留下的祭祀頌辭?”
“正是。”沮陽鄭重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兩百多年前,我有沮氏的先祖,大巫沮誦,曾任帝君右史,而帝君左史,便是來自東土的大祭司倉頡。彼時大爭初定,帝君鮮有寧居,率雲師四處征伐,往來無定。左右二史常常輾轉於戰地、河洛本部、和盟邦諸氏族之間,專事祭祀占卜,聯絡盟戰起止,深感口耳相傳易生訛誤,人疑是亂。於是兩人匯集了各部所用的記事畫符,整理成了一套符文,用於祈頌、卜辭和君命的傳遞。後來,這些符文就隨二人的弟子漸漸流傳於各族的大巫與祭司之中了。我族從沮誦大巫時起,便由族巫保留舊有紀文,並記入當世發生的大事和重要的頌、辭、誓、約。”
柏夷聽到這一番話,震驚之餘,依然覺得難以置信:“大巫是說,這紀文,自大巫沮誦至今,已傳承兩百餘年,更有曆代族巫添加了後世的紀文?這,這…… 竟真的如此久遠?”
沮陽肅然道:“神明先祖在上,這是族脈傳續的大事,豈可妄言!紀文久經歲月,雖有部分卷軸已字跡模糊,但近三百年來的大事,卻依然可辨。”
柏夷深深地折服了,他忙整了整衣袍和發簪,由衷地讚歎道:“烈烈煌煌,睿哲沮倉!有沮氏一族代代守護,使紀文傳承至今,在下無比敬仰!象大巫這樣,才堪稱是通天徹地的人啊!”
“噫——”沮陽長噓了一口氣,神情頗為自豪,“此乃天人之功,先祖授之,老夫隻是惟克惟勤,不敢懈怠罷了。”他轉向青陽繼續之前的話題道,“也正因這紀文,本巫才知,確有過令大河改道的大洪水;才知眼前這大河曾北奪滳水之路,南侵淮泗之間。隻是,大災降臨之際,這廣桑之野——”他頓了頓,手指向東南夜幕中的大平原,一字一句地說道,“確曾陷入一片汪洋,人畜盡沒,廬舍無存。”
“啊!”
青陽一聲驚呼,寒意瞬間從脊背竄起。他的封地就在廣桑之野,地處大河之南、濟水之北,若是沮陽所說的大洪水來臨,他的清邑和族人將首當其衝!
“敢問大巫,這可怕的大洪水,它……它還會再來嗎?”青陽一緩過神來,最關切的問題已經脫口而出。
看著青陽急切而憂懼的臉,沮陽第一次麵露難色,他緩緩搖頭道:“這…… 便是最難解之處了。本巫反複揣摩此事,已逾六十個春秋。紀文中所載水旱冷暖、天人更迭,看似有跡可循,可每每驗之以當今之事,又常相去甚遠,十卜九失…… 天意高深,道法無常,非我等人力所能企及。唉…… ”沮陽仰望星空,一聲輕歎,“大洪水,或許隻有天知道了。”
青陽聞言呆了一呆,心中不免湧起一陣失望和茫然。
柏夷卻似乎從沮陽的話裏捕捉到了什麽,他接著問道:“大巫方才提到紀文中所載水旱冷暖、天人更迭,莫非地上的災禍降罰與那天上的星辰運行、日月交替或可牽引應驗?大巫說驗之以當今之事又如何?”
沮陽再次搖頭:“觀日月星辰之行,非老夫所長。柏夷大人所在的東土精於天象之術,或可從中參悟玄機。老夫唯見紀文中有水害疫病,有旱魃蝗災,有大洪水,更有能封凍大河的奇寒。可如此種種,卻無定時,與日月星辰的升降交替、往複守信全然不同。”
柏夷雙眉緊鎖,陷入深思。
看著凝神思索的柏夷和惴惴不安的青陽,沮陽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充滿了通透、豁達、和欣喜。
“人生在世,能與同道論及天地玄機,實乃大幸!老夫守著這紀文,已六十餘載,其中的孤獨寂寞,也唯有自知了。族中人或敬畏,或不解,能與之相談者,竟無一人。知音難求啊!今夜月朗星稀,得遇二位,老夫這胸中塊壘,不吐不快!走,我們且回寨中,老夫取出那紀文來,與二位一同參詳!”沮陽說罷,轉身便向坡下走去,那看似老邁的身軀,此刻卻顯得步履輕捷。
這一提議於青陽和柏夷來說,簡直是喜出望外,兩人滿懷期待,連忙跟上。
鬆濤陣陣,暮色四合。
如鉤的新月已悄然升起,清輝灑落在寂靜的山野。
閃爍的繁星點綴著蒼穹,璀璨的星河正橫貫深邃的夜空。
大河在月華星光之下,泛起粼粼的水波,仿佛從神秘的亙古走來,向著不可預知的未來浩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