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再續,書接上回。上回說到日本一直以來以士農工商劃分社會等級的種姓製度,按照第八代將軍德川吉宗的時期發布的公事方禦定書的下卷《禦定書百箇條》中規定,首先武士被無禮對待之後,必須得是在對方拒絕停止無禮行徑且拒絕道歉,硬剛到底的前提下才有權利動用“無禮討”。並且必須有第三方證人來做證,確實是武士被挑釁在先,而不是武士為了合法殺人編造故事,然後這邊武士砍完人之後呢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重要的是必須第一時間向幕府報告此事,並且申報了自己無禮討的理由,幕府這邊認定通過之後,殺人的武士才允許擺脫罪責。這裏麵有一個環節出問題,那這個殺人的武士就大概率要被扣一個辻斬的罪名受到處罰了,嚴重的可以切腹。
不過“無禮討“”也有屬地管理原則,在江戶或者幕領發生的得報告幕府,但是在藩國發生的那就隻需要報告藩家老就完事了。這就造成了雖然參勤交代的時候各藩家臣在江戶城都得小心翼翼的,不敢隨意跟江戶町民起衝突,但是回了自己的藩國,那我還是大爺。一般說來,藩國確實明顯會在無禮討的爭端中給武士一方拉偏架,被砍了的町人基本上都是白死,不服自己去江戶告禦狀。
另外如果平民遇上武士找茬,隻要及時認慫道歉就能讓武士失去無禮討的名義,也有不少無禮討發生之後因為平民認慫或者武士寬宏大量最終以輕微的處罰甚至不處罰結束的情況。
然後就是因為這個“無禮討”,讓薩摩藩與大英帝國聯手,最後導致“明治維新”成功。話說幕末時期,隨著幕府權威的降低,各強藩逐漸脫離幕府的控製,失去幕府製裁的各藩國的藩士自然對使用無禮討來炫耀武力開始熱衷起來。1862年9月14日,日本橫濱郊外的生麥村(今橫濱市鶴見區),有4個英國商人在東海道上騎馬行走時,遇到了一名武士。這名武士是日本薩摩藩(鹿兒島藩)藩主的監護人島津久光,島津久光身份是武士中級別很高的大名。他帶著一支儀仗隊,去幕府傳達朝廷“攘夷”的旨意。
島津久光的儀仗隊要求4個英國商人下跪和退讓。俗話說:“入鄉隨俗。”但在18世紀、19世紀,英國號稱“日不落帝國”,領地遍及全球。英國人在外國表現得非常強勢。4個英國商人壓根就不願意向這名日本武士下跪和退讓。畢竟,他們在見了本國國王,都沒有下跪的禮儀。島津久光見此情況,非常生氣。
就在這時候,又發生了一場意外。英國商人馬歇爾夫人乘坐的馬匹突然受盡失控,闖進島津久光的儀仗隊。在日本,平民衝撞大名的儀仗隊,是更加惡劣的行為。島津久光的衛士奈良原喜、海江田信義立即拔出刀,砍傷並殺死了一名叫查理斯的商人,並將另外兩名商人克拉克和馬歇爾砍成重傷。馬歇爾夫人隻是被砍掉了帽子,僥幸逃走。這就是日本近代史上的“生麥事件”。
“生麥事件”發生後,英國要求日本幕府、薩摩藩對凶手進行懲處,並支付賠償費。在這之前,日本武士砍殺對他無禮的平民,不會受到處罰,最多會被勒令回家閉門思過二十天以上。至於賠償,更是聞所未聞。不過,這次日本武士殺死殺傷的對象不是日本普通平民,而是英國商人,日本幕府委曲求全,向英國賠償了10萬英鎊。
可是,薩摩藩拒絕了英國提出的賠償要求,也沒有懲處肇事者。這引起了英國的強烈不滿。1863年8月6日,英國代理公使約翰·尼爾與英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奧古斯都·庫柏中將一起,率領一支由7艘軍艦組成的艦隊,從日本橫濱港口出發,啟程前往薩摩藩的首府鹿兒島,打算與薩摩藩麵對麵進行談判。
8月12日,英軍艦隊抵達鹿兒島海灣附近,向薩摩藩提出兩個要求。一是懲處肇事者,二是賠償2.5萬英鎊。薩摩藩藩主島津茂久和他的監護人島津久光不願意答應英軍的要求,知道戰爭不可避免,便進行了戰前總動員,並進行了開戰的準備。
8月15日,英軍實施報複行動,將薩摩藩所轄的3艘蒸汽船白鳳丸、天佑丸、青鷹丸予以扣押。當天中午,薩摩藩80門岸防炮率先開炮,對英軍艦船進行攻擊。
在1863年,日本還沒有實施明治維新,軍隊實力遠遠不及英軍。薩摩藩隻是位於日本九州西南部的一個藩,雖然在諸藩中較為強大,但仍然難以與英軍相比。可是,薩摩藩絲毫不畏懼英軍,敢於搶占先機,向英軍開戰,一度打得英軍措手不及。英軍艦船也不是吃素的。當天下午2點鍾左右,英軍艦船將大炮齊刷刷對準岸上的鹿兒島城和炮台,進行猛烈攻擊。由於薩摩藩早就做好戰爭準備,將大本營轉移到英軍艦船的射程之外,因而沒有遭到較大的傷亡,隻有17人傷亡。
相比之下,英軍艦船損失更為嚴重。英軍艦船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薩摩藩岸炮平時訓練的靶點,薩摩藩岸炮打得非常準,重創1艘英軍艦船,輕傷2艘。此外,英軍艦長、副艦長以下一共死傷63人。8月17日,英軍艦隊被迫撤走,回到橫濱港口。這一戰,被稱為“薩英戰爭”。
戰爭結束了。這場戰爭,雙方都認為自己取得了勝利。英國在戰後如願以償地獲得了2.5萬英鎊的賠償,認為自己小勝一把。不過,這筆賠償不是薩摩藩支出,而是由幕府來支付,薩摩藩也覺得自己勝利了。
“薩英戰爭”雖然隻打了一天時間,可影響卻很深遠。英國注意到薩摩藩的強大實力,改變了此前支持幕府的方針,改為支持薩摩藩。薩摩藩也知道“攘夷”是絕無可能完成的任務,采取了開國的策略,成為了明治維新的推動者之一。
在薩摩藩炮台上炮轟英軍的炮手裏麵,有一個人叫大山岩,他後來成為日本第一個元帥;幫助大山岩搬運炮彈的助手山本權兵衛,後來被尊稱為日本海軍之父。另一個助手東鄉平八郎,後來與陸軍的乃木希典並稱日本明治時代的“軍神”。這些人物都在後麵的“日俄戰爭”中大顯身手。
1866年7月,幕府第14代將軍德川家茂在戰敗中突然病死,8月德川慶喜繼任。他企圖依靠法國挽救幕府敗局。他在法國的支持下進行了軍事改革,並向法國借款購買艦船和武器,法國得到了壟斷日本蠶絲貿易及修築鐵路等經濟特權。這樣,幕府在日本國內完全喪失了民心,倒幕思想更加發展,倒幕勢力日益聚集和強大。許多富農和商人都倒向倒幕派,在後來的倒幕戰爭中為倒幕軍助戰,甚至還直接組織武裝參戰。幕府的覆滅已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末代將軍德川慶喜,其軍裝由拿破侖三世贈送
土佐藩前藩主山內容堂把阪本龍馬的《船中八策》獻給幕府德川慶喜將軍。山內容堂主張幕府將現有的政治權力歸還天皇,並在天皇之下設立諸大名參與的“群議“機構,德川家作為最強的大名仍然可以實際控製政局,而且也避免了與倒幕派的直接武力衝突,德川慶喜也接納了此意見,並於1867年10月14日向朝廷奏請歸還政權,德川幕府對日本264年的統治理論上宣告結束。
德川慶喜通過“大政奉還”在名義上放棄了統治權,但實際上仍然把持著外交權在內的諸多權力,幕府仍然實際統治著大半個日本,這自然不是薩摩長洲為首的倒幕派願意看到的,1868年在薩長的支持下朝廷宣布“王政複古”,廢征夷大將軍與幕府,從而引發了與幕府的戰爭 - 鳥羽伏見之戰(1868年1月27-30日)。
戰役隻持續了四天,以明治政府的全麵勝利和德川慶喜遁回江戶告終。逃回江戶的德川慶喜對新政府表示恭順放棄抵抗,並進入寺廟”反省“以求新政府原諒,但以薩長為核心的新政府並不想放過德川慶喜。新政府提出的投降條件是德川慶喜到備前蟄居,幕府陸海軍交出全部武器,交出包括江戶城在內的全部領地。這其實是要德川慶喜去死,因為德川家的勢力在關東,而備前在關西,德川慶喜離開關東前往仇視幕府的關西地區則必死無疑。於是雙方又再劍張弩拔。
當時幕府的海軍占絕對優勢,還可以一戰。如果死守江戶,就可能造成魚死網破的局麵。但江戶被摧毀,對以薩長聯盟這些“西南異人”來說可謂無關痛癢,1868年四月七日被定為江戶總攻日。
不過江戶和江戶附近的橫濱則是英國當時在日本相當重要的貿易集散地。江戶地區發生大規模戰爭,英國在日本的利益必將受到巨大損害。英國駐日大使巴夏利就對新政府軍準備攻擊江戶的行為發出了譴責。
十九世紀中葉的江戶城(後上色照片)
前文提到的英國外交官薩道義再次發揮了重要作用,他與明治政府軍指揮官的西鄉隆盛以及擔任江戶防禦的幕府陸軍總裁勝海舟都是老朋友。在他促成下,西鄉隆盛與勝海舟會麵,最終以德川慶喜回到老家水戶藩蟄居,水戶位於關東腹地,而且是德川慶喜的老家,在這裏他會很安全。德川慶喜讓出德川家家督之位,以及德川家改封靜岡藩為條件達成了和平移交江戶城,史稱江戶無血開城。
離開政壇後,德川慶喜沒有自殺,也沒有流亡,而是選擇安靜地活著——活成一位近代人。他先是被軟禁在靜岡,後獲特赦遷居東京,定居澀穀一帶。他一度改名“源敬”,避諱“德川”之名。他養鳥、畫畫、攝影、騎腳踏車,甚至迷上了咖啡與甜點。據說,晚年他身穿西裝、手拿照相機,在東京街頭優雅地拍攝明治時代的風物;在家庭中,他是慈父與丈夫;在政界,他徹底隱身,不再言政。德川宗家由德川家達繼承,參與明治議會政治,家族財富投資三井財閥,延續影響力。
他是江戶的遺民,卻成為明治的紳士。他活到1913年,享年76歲,親眼見證明治維新如何改變日本,也成為德川家最長壽的一位將軍。當年那個“最後的將軍”,終究活成了“最早的現代人”。
可以說,沒有英國人就沒有明治維新。沒有英國人的幹預,江戶城的摧毀,戰爭的規模與破壞必然增加數倍,必然令戰後的明治政府陷入困境。然而這隻是開始,沒有英國人也沒有日本的造船業,海軍甚至工業化。在英國的大力扶持下,日本的產業政策也被後來很多亞洲後進學習。如韓國的“漢江奇跡”,戒嚴時期的台灣和中國的改開等等。現在連川普都開始國有化英特爾,也開始學習我們亞洲的產業政策經驗,曆史總是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