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散記

美酒飲教微醉後, 好花剛到半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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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亂記之三: 劉家牡丹

(2023-05-09 10:08:44) 下一個

今天周一,舊金山照例空城,早上例行公事至辦公室視事,部下無一人到場,光杆司令甚為無趣,檢視電郵一二,喝茶三尋,百無聊賴,十分興致隻剩兩分,遂決定獨自散步去聯合廣場邊上老牌法國餐廳吃點心情好的東西。路過號為舊金山市內龍脈的市場大街,也是行人了了。步至以往生意絕好之路邊花鋪,鮮花依舊,舊客未見,唯波蘭女主人依然安心剪花修枝,無視蕭條。突見花群中有一滿盆牡丹,共有四色,煞是吸睛誘人,此花二十年前已是6塊到9塊一支,疫情過後,萬物飛漲,不知今作何價?群芳主人此時正投入其工作,未有拋任何眉眼勾客,隻得怯怯輕聲問價,東歐女子畢竟非巴黎婦人,頭未抬眉不揚,張口大聲喊價13塊一支。聞言暗思,漲幅還算合理,如若忍痛購下三枝尚在40塊下,加些陪襯綠葉等等當在50塊左右可以畢功。低頭挑選細看,因有四色,不知如何拚湊,正迷茫不知所措,女主人開口說如果買四支算12塊一支。這下又亂我算盤,四支共48塊,不要雜花,亦是50塊左右,四色俱全倒也不錯,隻是想起以前老先生教導插花以單數為清高,不要成雙作對如喜宴壽堂一般俗氣,這下反而又猶豫起來。想想要買花也要飯後回程來買,不然手舉牡丹步入餐廳亦甚為尷尬。遂告別群芳,先去滿足口福為要。

 

此間1974年開門的Le Central 為舊金山最老的法國Bistro,不是超級高級,飯菜貨真價實,量足味重,一款慢燉紅燜牛肉,在此間已連續賣了一萬七千多天,在巴黎不算什麽,在舊金山餐飲業也算老牌前輩。吃完出門,覺得麵包牛油撐得太飽,需要多散幾步,就順路往唐人街繞一圈。

 

走過有中山先生題字“天下為公”的暗綠牌坊,想想這個廣東孫先生真是我華人民主自由的先驅!他的字絕對不是書法家級別,可是一生寫最多的可能就是這“天下為公”四個大字!中國幾千年曆史都是舉一國之天下服務於一姓之君主,再好的學問再大的官也都是奴才,老先生說中國幾千年都是奴隸製社會,百姓不是肉體的奴隸就是精神的奴隸或者是兩者合一!中山先生先知先覺,奔波呐喊一生告訴民國軍閥天下是百姓的公產,不要因為你們有槍就忘了天下為公,時代已經不再需要君王,隻有五族共和的民國製度才是時代的潮流。看這兩天台灣選舉新聞熱烈,中山先生締造的國民黨一團混亂,一派笑話,但台灣終於是天下為公了!

 

走在Grant 街上,到處是不值得一看的旅遊品小店。突聽到有人喊“靚仔你好”,原來碩果僅存的書畫用品店老板娘在和我打招呼。她是越南華僑,一個人守著老公身後留下的店,中文字一個不識卻賣著筆墨紙硯書畫瓷器,她自己亂穿些假珠寶首飾賣遊客。我幾次麻煩她幫忙穿手串,隻收5塊良心錢,別家都開10塊,所以做了不知姓名的朋友。上次來她說要去越南玩,逃離當年戰爭中的越南已經五十年,從來沒有敢回到共產黨控製的故國,這幾年越南學中國改革開放,有點回到以前老越南的樣子,所以她決定要去一趟了卻鄉情心事。我就和她走進店堂問問她的越南之行。她隻會廣東話和普通唐人街英語,夾雜著跟我講述在越南的所見所聞,我不見得句句聽懂,大概意思是知道的。反正海鮮不錯,鹹魚好吃得不行,旅館到處建,占據風景優美的地點,穿越南裝的美女開衩開很高,老百姓開店賣什麽都沒人管。她說得開心,跟我說,“我以前賺十塊,我大膽花五塊被我老公罵,現在老公死了,賺十塊我一定要花九塊!世界都這樣,留錢幹嘛啊,快快好吃好喝吧”,我正大表讚賞,她突然說“你來看我,我很高興,這樣,這裏一缸畫,都是以前留下,每張算五十塊給你,你自己挑”,我想這種店哪裏會有好東西,看老板娘這麽高興,我就打開幾張裝裝樣子看看。都是四尺中堂大幅,想想作孽,現在空白宣紙一張要多少錢?顏料?畫工?書法?裝裱?剛剛打開一幅牡丹一點點,覺得蒼古氣息撲麵,絕非現在人所為,題款為山陰劉熊,是我們浙江寧紹同鄉前輩,沒全打開就拿了因為這比回去買四支鮮花牡丹要劃算太多!我不懂書不畫畫,但五十塊錢買一幅雅致的牡丹中堂比一頓午餐還便宜!

 

到家之後,把劉熊牡丹掛起,網上查找此人來曆:“劉熊字懌生,別號醉白子,山陰人。民國江浙一代花鳥能手。花卉翎毛,以天資勝,任意揮灑,悉得天趣,尤長於墨牡丹,有得意作輒鈐以劉家牡丹印。為人外和內介,雖家徒壁立,宴如也。寓寧波江北岸羊樓衖七號。” 原來此老是住我們寧波江北!我這張畫得熊公筆下三朵牡丹,可惜兩朵沒骨的已淡,顏料凋零,唯一朵墨牡丹依舊開放如初,卻果然在右下角得一方印,儼然是其得意而為的“劉家牡丹”!

 

 

網上說,熊公1922年公布的潤筆價為四尺六塊銀元, 是年吳昌碩在上海價到四尺四十二塊大洋,折算米價可買756斤上等大米,熊公在二級市場寧波,一幅中堂也可換108斤上等大米!隻不知當年這張畫能換多少正宗紅膏槍蟹?

 

讀此畫略久,果然能看出熊公“為人外和內介,雖家徒壁立,宴如也”的氣場,今人不如前人,有回複到奴隸製時代的危險就是沒有了這種寧波話講“賊骨老頭硬”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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