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建設珠海的元老大功臣劉亞非兄惠賜,今日起身,從杭州到京城再到舊金山的真正獅峰明前龍井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故國春暖,誰說不起還鄉之念?可惜天下大亂,各航班舉步維艱,核酸未死,民疲不已,為了東坡肉和龍井茶,這渾水我已不願去趟。好在三年久違的嫩芽又奇跡般地出現,能不令我們這種江南弟子心如波瀾內孕,思想此起彼伏。
記得一年和父母遊靈隱寺,杭城無所不熟的曹兄特意陪我們直入三摩地藥師殿後,至後門朋友小店喝兩日前采摘的龍井,虎跑泉水特供,老板娘教導必用蓋碗,先落水,後投茶,綠葉鋪滿水麵就夠,不必多投浪費,反而失去甜香,荼毒天珍。時近黃昏,山中氣息微茫,四布雲煙嫋嫋,歸鳥徐徐,春葉層層,枝椏錯綜,光影疊層手中碧綠,口裏香甜,真一生難忘之江南一景。
我今天也拿出清代蓋碗,照餘杭舊規來伺候這江南來的朋友!雖說各派茶藝必有研究,還是覺得古代專泡同樣是江南綠茶宜興紫芽的陽羨小壺也未必遜色,遂思考特別挑選朱泥薄胎清末潘壺,也入茶等量,作一對比。
想起又一年春,托朋友福,訪好茶於梅家塢茶葉研究所,辦公室大樓內掛當時主浙的書記某一人品茶的照片,知道他為龍井而邀約京城各部首腦來杭品茶,每人植樹一棵,故園內已有部長林初具規模。當時問詢專家,玻璃杯裏你們泡給領導喝的是什麽級別的茶?隻得專家微笑,轉而言他,突然醒悟,此國家機密也!出門得名為金碗釘之獅峰邊上第二級明前茶,葉葉真如幼年弄堂裏外鄉人補碗的銅釘大小,煞是可愛,內部時價已六千許,此為多年前事,時價飛漲,劫後狂飆,不知今日如何?得金碗釘後,專赴虎跑內私房菜餐廳求大瓶虎跑水兩桶,車載回滬,當年唯幾個好友及父母才能一享真龍真虎的結合,回首往事,感念不已!
朱泥茶壺裏的不能燜,急衝急出,不讓茶湯泛黃,清香撲鼻,入口甜潤,仿佛舌尖能碰到茶上嫩毛,果然不負我望!相較蓋碗裏等綠葉下沉後,一嚐已覺得過老,失了點十幾歲青年的傲氣。
由這杯龍井又想到奉外祖母最後一次遊杭故事,當時老人家在滬困居高樓,已近九十,我戲問她還想去哪裏走走,她說杭州,原來老人一生為家庭子女操勞,隻有在五十年代初和外祖兩人到杭州旅行一次,當年夫妻都是三十多,新朝始建,民族資本家還在過好日子,同行的還有我外祖半導體公司的總工程師等兩三人,估計有點像今天團建旅行。我家已沒人要看的黑白舊照片裏記錄了他們這次愉快的行程,其中西湖邊上一杯龍井是標準的杭州照片,當然估計當年荒遠的梅家塢他們是沒有去過,但估計不知道殺蟲劑的農民手採的龍井的味道絕對要比今天好。外祖母喜歡熱鬧,玉麟舅舅托錦江旅遊的朋友安排大車一輛,一行家人友人浩蕩赴杭,入住西湖國賓館,開房十數間,外祖母看著兩席親人,喜笑顏開!次日, 本地曹兄趕來請喝龍井,他和國賓館內極熟,開大廳玻璃杯喝真龍井,沙發團團圍坐,服務周到,如同中央領導蒞臨。記得一杯龍井的價目為150人民幣。再次日,好友安排上西湖唯一大型專用遊艇,煙雨濛濛,湖山瀲灩,艙內歡聲笑語,老太太居中而坐,當時傳統家庭的快樂已非今日世界所知。我們這代人,從被打得千瘡百孔的傳統家庭裏長大,短短三十年裏看到仁義道德的徹底潰敗,還看著手捧抖音如紅寶書的下一代,突然覺得八大山人的畫也不太難懂了!
壺裏的茶泡到第三泡,猶清新淡雅,把蓋碗裏的茶葉集合在壺裏,再取水煮沸,細細流入。。。
在合並綠嫩茶葉的時候,又想起一年我陪台灣康老師上山看祖宗級別的龍井村老樹和老龍頭的山泉水池。這一次沒有任何當地朋友安排帶領,我們徑自散遊。不料爬山到獅峰後山,遊人絕跡的半山裏碰到不相識的特級廚師也是這裏餐廳的總經理,幾句話就變朋友,都是愛茶人,他帶著我們在山野裏看茶樹椏枝,摘下嫩芽叫我們往嘴裏放,他說這一片山茶你們放心,毒死了你們,杭州書記要下台的!今天我喝的可能就是當年那篇山林的獅峰茶。他特別客氣,帶我們回到老龍頭,拿竹竿攪水,回旋波瀾,此龍井也!還安排我們在本不開的四麵亭裏小桌午餐,關照服務員去取真茅台,他回廚房炒龍井蝦仁上桌,素昧平生,以茶為親,杭人素不喜海客,從我十幾歲初來至今,陌生杭人如此舊派溫情,平生也隻此一次!
茶已續到第四泡,江南的青山綠水更是在我心中飛揚連續,時空集散,情不自已。想念和已逝去的最親愛的大舅和最好的表弟父子兩代人一起在杭州的點點滴滴時光,真希望時光可以凝固,記憶的電影可以回放。一年我們陪外祖母去寧波家鄉訪親,那時沒有杭州灣大橋,弟弟開車必過杭州午餐。三代人上老牌知味觀,大舅見有可以把全國百分之八十的人民嚇倒的浙幫鄉下名菜“蒸三臭”,三臭者臭豆腐,黴千張,臭莧菜梗也!此臭非比尋常,在中國美食記錄片大導演陳曉卿口中是臭食界的王。大舅知道此菜多年未見,正中老母懷舊心思,當場和老娘報告,如老萊子心態,動兒童之言博老母一樂,老母意外歡愉,笑口難收,惜我文字無力,無法表述六十多歲兒子娛樂八十多歲母親的場景!至今這世道,又有幾個體會這種純樸的母子真情!知味觀飯後也是一杯龍井結束午宴,淡淡香氣洗滌濃臭,竟然如太極拳,柔能克剛,上車前行,已是口齒回甘。
又過數年,為外祖父母寧波掃墓歸來,路過杭州我要弟弟入城午餐喝茶。提議要去沒吃過的地方吃飯,自稱半個導遊的弟弟也被我難住,我說就沿著西湖開吧。果然誤入桃花源,開到外西湖隱秘處,竟有私房雅集,入門店堂無人,選窗口湖邊一席,飽覽湖光,菜肴精致,已不複記憶,但和大舅兩人貼坐細談,曆曆如在!我長於外祖家,大舅如父,愛我勝子,言傳身教指點我做人,舅甥兩人三十幾年感情,更難得是我們精神相接,對傳統家庭裏的種種故事,隻有我們是一樣的認知。記得點菜時價格頗貴,大舅說我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可以跟外甥在西湖邊上享這樣的福。我說我從您身上享的福要從我穿開襠褲時騎在您頭上去南京路看國慶遊行算,那是幾世都還不完啊。我們兩人如此一餐相談,都動了感情。飯後還是每人一杯龍井,臨窗麵湖,綠水漂萍,人世間難道還有更美的嗎?
回念往事,感恩如此眾多親友愛護之情,感歎人生精彩美好一瞬,雖然一杯明前好茶不能永遠泡下去,但其豐富內容足當回味一生。
黃帝內經說:‘’春三月,此謂發陳,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夜臥早起,廣步於庭,被發緩形,以使誌生;生而勿殺,予而勿奪,賞而勿罰,此春氣之應,養生之道也。’’ 望今日世界掌生殺大權者,一杯龍井在手,細細體念上蒼的真理,麵對滾滾人類文明的潮流,不要為一己,一派,一黨,一國所羈,當行天道,誌在萬年,如於右任先生贈蔣經國的對聯,也是後來被廖承誌公開信裏引為經國先生自勉的名句所標榜:“計利當計天下利,求名應求萬世”。誠如此,四海歸心,仁人誌士必束裝就道,不為金錢暴利海歸,而為真正的大一統文明再造而貢獻涓滴。如果真有這一天,我當再訪西湖,品一杯龍井春茶,為天地萬物而感恩。